第2章 虫蛀料紫檀(2/2)
规矩?陈乐天一愣。什么规矩?他茫然地看着王掌柜那只藏在宽大袖筒里的手,又看看对方脸上那副“你懂的”高深莫测表情。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砍价?签文书?现代商场那一套流程在这里显然不适用。
王掌柜眼底深处那抹嘲弄和了然更深了,像看着一只自己跳进陷阱的蠢兔子。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撇,耐心“教导”道:“小哥儿是真嫩啊。咱们这行,大宗的,讲究个‘袖里乾坤’,谈价码,靠这个。”他那只藏在袖筒里的手又往前伸了伸,袖口像个黑洞洞的口,等待着猎物。
陈乐天瞬间明白了。他曾在一些杂书上看到过这种古老的交易方式,买卖双方在宽大的袖笼里用手指比划数字讨价还价,既隐蔽又带点神秘。他心头那点疑虑在王掌柜“懂行”的做派下消散了大半,甚至生出一丝“融入行当”的兴奋。他赶紧学着对方的样子,也把右手伸进了王掌柜垂下的宽大袖筒里。
袖笼内一片黑暗,闷热。王掌柜枯瘦、冰凉、带着厚茧的手指立刻像蛇一样缠了上来,精准地捏住了陈乐天的指尖。那触感滑腻而充满力量,让陈乐天没来由地一阵恶心,手臂上的汗毛瞬间立起。他强忍着不适,集中精神去感受对方手指的比划。
王掌柜的食指在他掌心用力一划——那是一横?代表五?还是十?接着是两根手指并拢一戳?是二?还是二十?陈乐天的心在黑暗中狂跳,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完全懵了!那些简单的手指动作在他混乱的感知里如同天书。他只能凭着对方动作的力度和大概的方位去猜。他试着笨拙地用自己的手指去回应、去反驳,捏住对方的手指想表达“十五两”这个数字,手指的纠缠在狭小闷热的袖笼里变成了一场无声的角力。
王掌柜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不耐烦和轻蔑,但脸上的笑容却愈发“和蔼”。他不再“教导”,手指猛地发力,像铁钳一样扣住陈乐天试图比划的手指,然后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在他掌心重重地戳了三下,又用力一捏!那动作带着一种粗暴的终结意味。
陈乐天被捏得指骨生疼,心里一慌,下意识地以为对方是在确认“十五两”这个数,或者嫌他墨迹。他生怕这“天大的便宜”飞了,哪里还敢再“比划”惹对方不快?连忙在袖筒里胡乱地点了点头,嘴里含糊地应道:“好…好!就依您!”
“成了!”王掌柜猛地抽出手,脸上笑容灿烂得像朵盛开的菊花,刚才袖筒里的角力仿佛从未发生。他动作麻利得惊人,一把抄起那块沉甸甸的木料,不由分说地塞到陈乐天怀里,那力道大得让陈乐天踉跄了一下。“钱货两讫,小哥儿,走好!”
陈乐天抱着那块散发着诱人暗香的木头,感觉像抱着一个滚烫的希望,心脏还在激动地擂鼓。他忙不迭地从贴身处摸出那三个沉甸甸的、代表着全家最后希望的十两银锭,看也没仔细看,就一股脑儿塞给王掌柜。王掌柜掂了掂银子,手指缝里漏过一丝银光,嘴角那抹弧度弯得像淬了毒的钩子,满意地揣进了怀里。
交易完成得迅雷不及掩耳。陈乐天抱着那块梦寐以求的“紫檀”,几乎是脚下生风地挤出人群,离开了琉璃厂喧嚣的中心地带。巨大的喜悦冲击着他,让他忽略了王掌柜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也忽略了摊位附近阴影里,一个獐头鼠目的伙计在王掌柜极细微的眼神示意下,像鬼魅一样悄然尾随了上来。
他只想快些回家,用事实告诉家人,他陈乐天不是废物,他找到了翻身的希望!他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堆满杂物的窄巷,准备抄近路。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院墙,阳光只能吝啬地照进来一半,地面坑洼不平,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和垃圾的馊气。陈乐天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墙角,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木料放下。他喘着粗气,心脏还在兴奋地狂跳,目光灼灼地盯着这块“宝贝”。越看越欢喜,那深沉的紫色断口在幽暗的光线下,仿佛流动着神秘的华彩。他迫不及待地想验证一下,这料子内里的芯材是否如同外表这般完美无瑕。
左右看看无人,他咬咬牙,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巧但异常锋利的木工斧——这是他吃饭的家伙,一直随身带着。他蹲下身,双手紧握斧柄,深吸一口气,瞄准木料另一端未曾破损、看起来最厚实黝黑的地方,用尽全力,狠狠劈了下去!
“铿——咔嚓!”
斧刃入木的声音异常沉闷,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阻滞感,远非他想象中紫檀该有的坚实铿锵。紧接着,伴随着木料裂开的刺耳声响,一股浓烈的、难以形容的腐朽气味猛地爆发出来,像一记无形的重拳,狠狠砸在陈乐天的脸上!
他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瞳孔骤然放大,死死盯住那被劈开的崭新断面。
没有预想中深沉温润的紫芯,没有细密如绢丝的牛毛纹,更没有闪烁的金星。
只有一片触目惊心的惨白!
那断面如同被无数蛀虫啃噬过的朽木,密密麻麻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孔洞!那些孔洞扭曲、深不见底,边缘是腐朽的木质纤维,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灰败颜色。无数细小的木屑粉末正从孔洞中簌簌落下,如同流沙,瞬间就在肮脏的地面积了一小堆。浓重的朽败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腥气,汹涌地灌入他的鼻腔,瞬间将他先前珍视的“暗香”冲得荡然无存!
这哪里是什么价比黄金的紫檀?这分明是一块被虫蛀得千疮百孔、只剩下空壳的朽木!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