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雨打残檀心欲碎(2/2)
年小刀混迹市井,眼毒得很,见陈文强色厉内荏,心里已信了七八分这是外来户装相,顿时胆气又壮了:“哟呵?哥哥来了?正好,一起算算账!要么交钱,要么……”他眼神又不怀好意地瞄向巧芸。
陈文强心里骂娘,知道空话唬不住了,眼看对方又要逼近,他急中生智,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之前打算送人却没送出去的银鎏金鼻烟壶(这是他身上最后一样值钱玩意了),猛地拍在旁边一个雨水横流的石墩上,发出“啪”一声脆响。
“钱!老子有!”他红着眼睛,状若疯狂,指着那鼻烟壶,“看见没?真金白银!但老子宁可砸了,扔水里听响,也不会喂了你们这群瘪三!有种就来拿!看爷今天不豁出这条命,溅你们一身血!”
他这不要命的架势,加上那明显值点钱的物件说砸就砸(虽然没真碎),倒是把年小刀等人震住了。混混们求财,也怕不要命的愣头青。年小刀眼神变幻几下,盯着那鼻烟壶,又看看状若疯虎的陈文强,最终还是啐了一口:“妈的,碰上疯子了!算老子晦气!我们走!”
他弯腰想去捡那鼻烟壶,陈文强却一脚踩住:“滚!”
年小刀狠狠瞪了他一眼,似乎要记住这张脸,最终还是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危机暂时解除,陈文强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后背早已被冷汗和雨水浸透。陈巧芸惊魂未定,拉着他的袖子,眼泪这才后怕地流下来:“三哥……”
这时,陈乐天也失魂落魄地走到了门口,正好看到这一幕尾声。他看着狼狈的兄妹,再看看自己怀里一文不值的“紫檀”,巨大的挫败感和无力感瞬间将他淹没。
小院低矮的堂屋里,气氛压抑得如同屋外未曾停歇的阴雨。
陈乐天一言不发,将那块被视为耻辱象征的木材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瘫坐在冰冷的板凳上,双手插进湿漉漉的头发里,肩膀垮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
陈巧芸一边小声啜泣,一边断断续续地讲述刚才的遭遇,仍然后怕不已。
陈文强烦躁地在屋里踱步,嘴里骂骂咧咧,既骂京城地痞的嚣张,也骂自己刚才的窝囊和险些保不住的最后一件“硬通货”。
唯一的亮光来自角落里的一盏小油灯,灯下,陈浩然放下手中代写书信的毛笔,眉头紧锁地听着。他面前摊开的纸上,除了书信,还有他凭借记忆零星写下的、关于这个时代经济律法、社会潜规则的只言片语。
“都说说吧,”陈浩然的声音依旧冷静,却带着一丝沉重,“今天遇到的坑。”
乐天猛地抬头,眼睛赤红,几乎是低吼着说出了被骗的经过,重点强调了那些他无法理解的行话和“造办处”的压倒性权威。“……他们根本就是在耍我!那些词儿,书上根本没有!”
巧芸哽咽着补充:“他们……他们说我的曲子是淫词艳曲,说我穿得不成体统……那些人围过来的时候,我真的怕死了……”
文强猛地停下脚步,狠狠一拍大腿:“妈的!这鬼地方的规矩,比矿井下面的暗道还黑!送礼送不出去,打听消息处处碰壁,连地痞流氓都比咱们那边的横!老子这点人情世故,在这儿屁用没有!”
油灯的光芒跳跃着,映照着四张年轻却写满疲惫、焦虑和迷茫的脸庞。冰冷的雨水仿佛渗进了屋子,也渗进了每个人的心里。他们空有超越时代的碎片化知识和一腔热血,却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撞得头破血流,连最基本的生存都显得如此艰难。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和巧芸压抑的抽噎。
许久,陈浩然缓缓站起身,走到屋子中央,目光扫过垂头丧气的乐天,惊魂未定的巧芸,烦躁不堪的文强。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
“大哥的木头,二姐的琴,三哥的门路……单打独斗,我们就是别人眼里待宰的肥羊,或者随时能踩死的虫子。”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我们的‘知道’,在这里,远远不够。我们缺的不是知识,是能把知识变成盾牌和刀剑的‘方式’,是能让我们这些‘异类’活下去的‘方法’。”
“或许……”陈浩然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们最大的错误,就是还想靠着‘自己’那点东西。是时候把咱们知道的‘底牌’,不管好的坏的,亮的暗的,都摊开来看看了。”
“今晚,”他环视三人,语气不容置疑,“我们必须谈一谈。不是诉苦,是想办法。想想我们到底是谁,从哪儿来,以及,凭什么能在这里——活下 去,甚至…活得好。”
这话像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屋内的沉闷。
摊牌?谈那些他们一直刻意回避的、关于穿越的核心秘密和各自最深处的依仗?这意味着什么?
更大的风险?还是……绝处逢生的唯一转机?
兄妹四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犹豫,以及一丝被绝境逼出来的、微弱却无法忽视的——
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