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煤老板的苦力军团(2/2)

“老哥,”陈文强又看向刚才问话的老苦力,“劳烦你,把咱们这十几号人,按力气大小、手脚快慢,分一分堆儿!力气大的专门装车、推车;眼明手快的,负责把大块的、看着还能烧的煤渣子挑出来,单独放一堆;剩下的,把散碎的往一块儿拢,踩实了,码出个方方正正的堆头来!要稳当,别风一吹就倒!”

老苦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这分派有条有理,竟比码头上那些小把头还明白!他下意识地点点头,吆喝了几声,人群开始有了初步的分工和秩序。

陈文强也没闲着。他跑到煤渣堆旁,捡起一根被丢弃的细木棍,在相对干燥平整的泥地上,用力划拉起来。他画了一个大大的方形区域,标上“整料区”,又画了一个稍小的,标上“碎料压实区”,在靠近芦苇荡背风的地方画了个圈,写上“待运点”。接着,他又在空地边缘,用木棍划出几条清晰的、供独轮车通行的窄道,箭头指向待运点。

当那两个年轻人拖着几把豁了口的破铁锹和几个破藤筐气喘吁吁跑回来时,陈文强立刻开始指挥:“锹分给装车组!筐给分拣组!按我地上画的线,该堆哪堆哪,该走哪条道走哪条道!别乱!快!”

起初是混乱的。分拣的人把碎渣倒进了整料堆,推独轮车的汉子不认地上的“道”,差点撞翻刚码好的一角。抱怨声、咳嗽声、铁锹刮地的刺耳声混杂一片。陈文强像一团旋风,哪里乱了就卷到哪里。他亲自示范如何又快又稳地码放煤渣,让它们形成稳定的斜面;他扯着嗓子纠正推车人的路线,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他冲到分拣处,从碎渣里飞快地扒拉出几块乌黑发亮、显然还能二次燃烧的焦煤核心,大声吼道:“看见没?这样的!金贵!单独挑出来!这玩意儿烧起来才顶事!”

他的投入和那份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渐渐感染了众人。尤其当他看到那个老苦力(后来知道他叫老赵)分派得还算得力,便当众喊了一句:“老赵!管着点分堆!干得好了,晌午给你多加半勺!” 老赵枯瘦的脸上顿时涌起一丝激动,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吆喝声更响亮了。

效率,在明确的目标、粗陋但有效的分工以及“管饱”这个最原始动力的驱动下,开始显现。混乱的场面逐渐变得有序。煤渣被分门别类,整块的渐渐堆高,碎末被拢实踩平,形成几个相对规整的方块。独轮车沿着划定的泥道,吱吱呀呀地将分拣好的煤渣运往背风的待运点,虽然缓慢,却不再互相磕碰堵塞。空气中弥漫的煤尘似乎都变得“有条理”起来。

半个时辰将将过去,那庞大的煤渣山肉眼可见地“瘦”下去一小圈,显露出初步整理的成效。陈文强估摸着时间,猛地一拍大腿:“停!装车组的,还有老赵!带上家伙什,跟我走!帮那位大哥把车弄出来!”

一群人又呼啦啦跟着陈文强回到那辆陷死的骡车旁。毡帽车把式抱着胳膊,一脸不耐烦地等着看笑话。

陈文强二话不说,先绕着陷坑看了一圈,又蹲下摸了摸泥地的软硬。他指挥带来的苦力:“别光推车轱辘!傻力气!来四个人,听我号子,抬车辕!把前头给我抬离地!” 他又指着车轮前方的泥坑,“老赵,带两个人,去煤渣堆那边,给我铲几筐最碎最干的煤渣末子过来!快!铺到前面轮子要走的地方!”

抬车辕的号子喊了起来,骡子似乎也感受到压力,奋力蹬踏。当车轮前辙被铺上一层干燥的碎煤渣时,陈文强大吼一声:“起——!走你——!”

“嘿——哟!” 众人齐声发力。只听“咕噜”一声异响,那深陷的车轮借着抬辕的力道,猛地碾过铺了煤渣的湿泥,竟一下子滚上了硬实些的地面!

“出来了!真出来了!” 苦力们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欢呼,连那毡帽车把式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陈文强,像看个怪物。这山西佬,有点邪门!

陈文强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煤灰,走到车把式跟前,咧嘴一笑,露出被煤灰衬得更白的牙齿:“大哥,时辰没误吧?兄弟们还得回去接着整我那堆‘宝贝’呢!管饱的饭,可不能黄了!”

毡帽车把式脸上神色变幻,最终哼了一声,没再恶语相向,只含糊道:“算…算你本事!” 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丢给老赵,“拿去,给兄弟们买几个窝头垫吧垫吧!” 算是默认了陈文强把人带走。

这小小的胜利,极大地鼓舞了煤渣堆旁苦力们的士气。当陈文强用那车把式给的铜钱,加上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积蓄,真的从附近食摊换来一筐杂粮窝头和一桶飘着几片烂菜叶的稀粥时,“管饱”的承诺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虽然食物粗劣,但热乎乎的下肚,驱散了寒意,也带来了真实的希望。

“吃!吃饱了接着干!”陈文强自己也抓起一个窝头,狠狠咬了一口,声音含糊却充满力量,“从今儿起,咱们这摊子,就叫‘陈家煤渣队’!跟着我老陈,力气不白出,汗不白流!干得好,工钱现结,顿顿有食儿!”

“陈家煤渣队!”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很快,这带着点草莽气的名号被十几张塞满窝头的嘴含混地应和着,在煤尘飞扬的码头上响起,竟透出一股初生的、粗粝的生机。

接下来的两天,陈文强彻底化身成了“陈队长”。他不知从哪里搞来一块破木板,用烧焦的木炭歪歪扭扭写下“陈家煤渣队,搬运整料,专治脏乱差”几个大字,戳在整理一新的煤渣堆旁,成了最原始的招牌。

管理在升级。他摒弃了口头记账的糊涂账,捡来几块相对平整的薄石板,用尖石在上面刻划。他设计了一套只有自己能完全看懂的符号系统:用“正”字计数车次,用△代表整料区,用 代表碎料区,用→表示运出,数字则用他熟悉的阿拉伯数字。他还给每个苦力发了一块不同颜色的小石子作为“工牌”,谁运了几车,去哪个区域清理,都在石板上对应的小格里刻下标记。晚上收工,按标记结算工钱,几个铜板叮当作响落入掌心,比任何许诺都实在。

老赵成了他最得力的臂膀,被任命为“监工”。看着陈老板(苦力们私下已开始这么称呼)石板上那些蝌蚪般的“正”字和奇怪的“△ ”,老赵挠着花白的头发,愁眉苦脸:“东家,您这‘开劈爱’(kpi)到底是啥?俺这老眼,实在瞅不明白啊!”

陈文强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老赵!甭管它叫啥!你就记住,谁运的车多,谁分的堆好,谁这石板上的‘正’字就多!月底结算,数‘正’字给赏钱!明白?”

“数‘正’字给赏钱?”老赵眼睛一亮,这个他懂!简单,直接,看得见摸得着!“明白!东家!明白得很!”他拍着胸脯,感觉自己的“监工”腰牌都沉甸甸了几分。

“陈家煤渣队”的名号,连同那个用奇怪符号记账、工钱现结不拖欠、甚至能把最污糟的垃圾堆都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山西老板,像一阵风似的在码头底层苦力圈里传开了。开始有新的、面生的苦力,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在清晨的寒风中聚集到那座日益“消瘦”却越发规整的煤渣堆旁,怯生生地问:“东家…您这儿,还…还要人吗?”

陈文强来者不拒。队伍像滚雪球般扩大,从最初的十几人,迅速膨胀到二十多人。管理难度陡增。冲突也悄然滋生。新来的不懂规矩,乱倒乱放;老队员嫌弃新人笨手笨脚分薄了工钱;有人偷懒耍滑,把碎渣混进整料堆充数……抱怨声、争吵声开始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