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琵琶弦惊国公府(2/2)

巧芸的心沉到了谷底。夫人听出来了!她不仅听出了失误,甚至还在追问这“失误”本身?这是一种更严厉的质疑。

怎么办?承认自己纯粹是失手?在座的都是人精,岂会相信?更何况门外那声碎裂确实存在,但将责任推给外部因素,显得自己推卸且无能。

电光石火间,现代灵魂中那股机智和应变能力猛地抬头。不能慌!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头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拼了!

她再次深深一拜,声音却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种豁出去的沉着:“回夫人话,方才并非失手。”

“哦?”国公夫人尾音微扬,显然不信。

“此曲名为《虚籁》,意为虚空之声,天籁之寂。”巧芸抬起头,目光努力保持平静,迎向国公夫人探究的视线,“曲意至该处,正是由极静入极虚之转折,摹写的是‘鸟鸣山更幽’之境,是‘蝉噪林逾静’之趣。方才民女所弹,正是刻意摹仿‘金玉乍裂’之异响,以碎瓷破冰之声,反衬天地寂寥之本真。此乃……乃民女于残谱基础上,一点狂妄的臆想与增补,惊扰夫人圣听,实属罪过。若夫人不喜,民女立刻换回古谱正音。”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真假掺半。《虚籁》原曲确有以声衬寂的手法,但绝无“摹仿碎瓷”一说!这完全是她在巨大压力下,急中生智,将错就错,硬生生将这致命的失误,解释成了一种大胆的、富有哲学意味的“艺术处理”!甚至暗合了“反衬”的古典美学概念。

厅内再次陷入一种更为奇异的寂静。

贵妇们脸上的表情更加精彩了。从错愕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将信将疑。她们听不懂什么“极静极虚”,但“鸟鸣山更幽”的意境是懂的,“金玉乍裂反衬寂寥”的说法,听起来似乎……极其高深莫测且富有巧思?

李夫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该如何接口,只能再次紧张地看向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凝视着巧芸,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言语,直探内心。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

终于,国公夫人紧抿的唇角微微松动,竟然似是而非地向上弯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光彩。

“起来吧。”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冷意,“倒是……别致。”

仅仅三个字,却让巧芸如同听到了天籁!她强撑着几乎发软的双腿,站了起来,后背已是冷汗涔涔。

“谢夫人。”声音仍有些发虚。

“这曲子倒是勾起我的好奇了。”国公夫人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沫,“既是你自己增补的,便按你的意思奏完吧。也让咱们听听,这‘金玉乍裂’之后,又是何等‘寂寥之本真’。”

压力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重了。刚才那是急智救场,现在才是真正的考验!她必须顺着自己编造的话,将接下来的曲子完美地演绎下去,真正营造出那种“以异响衬寂寥”的意境,否则前面所有的机智都将变成拙劣的笑话。

巧芸再次坐下,指尖冰凉。她闭上眼,努力将残余的惊惶彻底摒除,将全部心神沉入乐曲。那个意外的破音,不再是一个失误,反而成了她必须去诠释、去融合的一个“注脚”。

她重新开始。从那个“金玉乍裂”之处接续。

之后的乐句,她弹得格外缓慢、空灵。每一个泛音都精心控制,每一次停顿都刻意延长。那一声突兀的碎裂残响,仿佛真的融入了乐曲的意境,成了打破某种极致宁静的、偶然闯入的意外之音,而随后流淌出的更为幽深渺茫的旋律,似乎真的因此而显得愈发寂静、辽远,带上了一种劫波度尽后的澄澈与通透。

这一次,再无意外。她超水平发挥,将后半曲弹得淋漓尽致,甚至超越了平时的练习。

当最后一个音符幽幽消散,空气中只余下熏香袅袅。

没有人立刻说话。贵妇们似乎还沉浸在那片被巧妙构建出来的、带着一丝惊愕却又最终归于平和寂静的“虚籁”之中。

半晌,国公夫人轻轻将茶盏放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好一个‘反衬’。”她缓缓道,目光再次落在巧芸身上,这次带上了几分真正的审视与探究,“年纪轻轻,于曲艺一道,竟有这般见解与胆色。李夫人,你倒是推荐了个妙人。”

李夫人顿时松了口气,脸上笑开了花:“夫人喜欢就好!我也是觉着这姑娘灵性,与众不同呢!”

其他女眷见状,纷纷跟着夸赞起来,言辞比之前更为热烈具体,仿佛方才那惊险一幕从未发生,她们从一开始欣赏的就是这精心设计的“妙笔”。

国公夫人微微颔首,示意身旁的嬷嬷:“看赏。”

一位嬷嬷端来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一对成色极好的银锞子,还有一支点翠的小发簪,工艺精湛。

赏赐比预想的还要丰厚!这不仅是酬劳,更是一种认可。

巧芸强压激动,再次行礼谢赏。

之后的气氛变得轻松融洽许多。国公夫人甚至随口问了几句巧芸的师承(她含糊以“家学与偶得残谱自学”应对),又让她弹了一首舒缓的小曲便作罢。

堂会结束,巧芸在李夫人满意的目光和众女眷的夸赞声中,恭敬地退出了花厅。

走出那道朱漆大门,重新呼吸到外面相对自由的空气时,她才感觉到双腿真正地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等候在外的陈文强立刻迎了上来,看到托盘里的赏赐,眼睛顿时亮了。

“怎么样?成了?我就知道我妹子……”他压低声音,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巧芸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还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哥,先回去……回去再说。”

马车驶离国公府所在的巷弄,巧芸才将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低声细语地告诉了陈文强。

陈文强听得目瞪口呆,冷汗也冒了出来:“我的个娘诶……你这丫头……胆子也太肥了!这要是被揭穿,或是后面没接上……”

“所以是万幸。”巧芸靠车厢壁上,疲惫地闭上眼,“但也值了。哥,夫人最后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她信了,而且……似乎很欣赏这种‘不一样’。”

陈文强搓着手,又是后怕又是兴奋:“险是险了点,但这富贵,果然是险中求!经此一遭,咱们巧芸的名声,在这顶级圈子里,可就算立住了!不是琴技,是这份机智和‘别致’!”

巧芸点点头,心中却并无太多喜悦,只有巨大的疲惫和一种恍如隔梦的不真实感。现代与古代的记忆碎片再次交织。直播时应对突发状况的急智,与今日殿前救场的急智,本质何其相似,却又在不同的时空背景下,指向截然不同的命运。

她轻轻摩挲着那支点翠发簪,冰凉的触感提醒着她这一切的真实性。

然而,她并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国公夫人回到内室,对心腹嬷嬷淡淡地吩咐了一句:“去查查这个陈巧芸的底细。还有她那个哥哥,似乎是个能钻营的。看看他们陈家,究竟什么来路。”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载着初尝惊险成功的陈家兄妹和丰厚的赏赐,驶向他们刚刚购置不久、尚带着油漆味的新家。

而此刻,国公府深处那道指令,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荡开的涟漪,却悄然指向了未来。

国公夫人看似欣赏的背后,已然生出了探查之心。这份“关注”对于根基未稳的陈家,究竟是福是祸?那一声“金玉乍裂”的机智谎言,又能维持多久不被真正懂行的人拆穿?陈巧芸的“别致”,能否真正成为她在贵人圈中安身立命的资本,还是终究会引来难以预料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