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深宅玉簪锁春风(1/2)
第19章 《深宅玉簪锁春风》
京城西城,柳侍郎府邸。
两尊石狮踞于朱漆大门两侧,铜钉密布,沉甸甸地散发着不容僭越的威仪。陈巧芸跟在引路的青衣小婢身后,指尖下意识地捻着身上那件为了赴宴咬牙置办的簇新藕荷色潞绸褙子边角。料子是好料子,光滑微凉,可这立领箍着脖子,裙摆绊着脚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在薄冰上,浑身的不自在。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甸甸的甜香,是上好的沉水香,丝丝缕缕,无孔不入。绕过刻着富贵牡丹的影壁,眼前豁然开朗。抄手游廊蜿蜒曲折,连接着几进深邃的院落。廊下侍立的丫鬟仆妇们,个个低眉顺眼,屏息凝神,行走间裙裾几乎纹丝不动,只余下细不可闻的足音。偶尔有端着漆盘匆匆走过的下人,也是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深宅大院的沉沉静气。这里的一切,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精心摆弄过,精致、有序,却透着一股子凝固的冰冷。
“小姐请这边。”引路的小婢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气音。
陈巧芸深吸一口气,那沉水香浓得让她有些发闷。她暗暗给自己鼓劲:“稳住,陈巧芸!就当是进了个顶级会所开专场直播,底下坐的都是榜一大佬的太太团!” 可这“会所”规矩也忒大了些。方才进门,门房那挑剔审视的目光,管家那套繁复的盘问和引见规矩,都让她头皮发麻。尤其是一个管事婆子,眼神像带着钩子,从她头上的银簪扫到脚上的绣鞋,最后在她抱着古筝的姿势上停留了许久,那目光里的审视和隐约的不以为然,刺得她后背微僵。
她被引至一处花厅外。厅内隐隐传来女子低柔的谈笑声,珠翠轻碰的细响,还有瓷器相触的清脆叮咚。小婢示意她稍候,自己碎步进去通报。
门帘掀开一角,一股更浓郁的暖香混着脂粉气扑面而来。陈巧芸飞快地朝里瞥了一眼。只见厅内铺着厚厚的猩红绒毯,上首坐着几位珠环翠绕、气度雍容的妇人,想必是府里的太太奶奶们。下首两侧则坐着几位正当妙龄的闺秀,个个锦衣华服,妆容精致,仪态端方。她们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朝门口这边飘来。
好奇、探究、些许的优越感,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评判意味。陈巧芸的心,没来由地往下沉了沉。这深宅里的风,看似和煦,吹在身上,却带着料峭春寒。
花厅中央已设好了琴案。陈巧芸抱着她的古筝,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一步步走过去。脚下的绒毯吸走了所有声音,厅内一时静得可怕,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
她将琴轻轻置于案上,指尖拂过冰凉的琴弦,那熟悉的触感带来一丝安定。她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矜持、或好奇、或带着审视的脸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属于“巧笑倩兮”直播间主播的职业本能瞬间激活。她唇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明媚又不过分张扬的笑容,对着上首的柳夫人和几位太太福了一福,声音清亮,带着一种奇特的活力:
“民女陈巧芸,给诸位夫人、小姐请安。今日得蒙贵府青眼相邀,献丑了!一曲《春江花月夜》,请夫人小姐们品鉴!” 她顿了顿,鬼使神差地,那句早已刻进骨子里的直播间开场白脱口而出,“初来乍到,手艺不精,还请各位‘老铁’多多担待,点点关注不迷路哈!”
“老铁?”
“点…关注?”
“不迷路?”
话音落地,整个花厅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涟漪无声地扩散开去。上首柳夫人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保养得宜的脸上,雍容的笑意僵住了,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惊愕和茫然。旁边一位穿着绛紫色团花褙子的太太,正拈着块点心,闻言差点噎住,赶紧用手帕掩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下首的几位闺秀更是面面相觑,彼此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有人忍不住用帕子掩住樱唇,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是强忍着笑意。
空气凝固了。连侍立在角落里的丫鬟们,都惊得忘了呼吸,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
陈巧芸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冲上头顶,脸颊瞬间烧得滚烫!糟了!说秃噜嘴了!这该死的直播职业病!她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或者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慌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袖,指甲掐得掌心生疼。
就在这时,一声极轻、却又无比清晰的嗤笑声,从靠窗的位置传来。陈巧芸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鹅黄云锦衫子、梳着双丫髻的圆脸少女正捂着嘴,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儿,显然是觉得这“老铁”之言新奇有趣至极。这少女的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好奇和忍俊不禁。她的笑声像投入冰湖的一颗小石子,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柳夫人也回过神,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只是那笑容有些勉强,她清了清嗓子,打圆场道:“呵呵,陈姑娘……倒是个爽利性子。无妨,无妨,请开始吧。”
陈巧芸心中暗自庆幸,赶紧收敛心神,再不敢乱瞄乱看,只专注于眼前的古筝。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澄澈的专注。指尖起落,铮然一声清越的泛音,如一滴清露坠入寒潭,瞬间荡开了花厅内残余的尴尬与凝滞。
《春江花月夜》的旋律如水般流淌开来。初时是江楼钟鼓的悠远,月夜江畔的静谧空灵。她的指法娴熟流畅,带着一种被现代音乐理论打磨过的精准与力度,每一个音符都剔透饱满,轮指、摇指、刮奏,技法运用得恰到好处,将古曲的意境勾勒得无比清晰。
厅内众人脸上的惊愕与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沉浸与欣赏。柳夫人端着茶杯的手终于缓缓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凝神细听。那位咳嗽的太太也忘记了方才的失态,眼神随着琴弦的颤动而游移。
然而,当曲子进入“渔舟唱晚”的段落,本该是恬淡悠然的归舟意境时,陈巧芸的指尖却悄然注入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活力。她巧妙地在几个关键音上加重了力度,节奏也带上了几分现代流行音乐中常见的、更具冲击感的顿挫感。一段本该舒缓的旋律,在她指下竟隐隐透出几分“策马奔腾”的激越豪情。几位通晓音律的太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互相对视了一眼。这…似乎与她们熟知的古曲韵味,有些微妙的差异?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泛音袅袅散去。花厅内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阵还算得体的掌声。柳夫人颔首赞道:“陈姑娘指法精妙,韵味独特,果然不凡。”
陈巧芸起身道谢,心里却明白,这“独特”二字,恐怕是褒贬参半。她目光扫过下首,那位鹅黄衣衫的圆脸少女——柳侍郎的幼女柳含烟——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小脸上满是兴奋和跃跃欲试。
短暂的休息后,柳夫人示意陈巧芸可再奏一曲。陈巧芸看着柳含烟那毫不掩饰的喜爱,心头一动。机会来了!她决定彻底放开一点。
“夫人小姐们,”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添了几分神采飞扬,眼神也大胆地看向下首的闺秀们,“方才一曲,恐未尽兴。民女再献上一段家乡小调如何?曲调轻快些,也……更好玩些。” 她故意在“好玩”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也不等回应,她指尖灵动地在琴弦上跳跃起来。这次弹奏的,是她将几段现代古风流行歌曲的旋律碎片,糅合了《茉莉花》的调子,再辅以她自己即兴创作的、节奏感极强的过门,拼凑出来的一首“原创”欢快小曲。旋律简单明快,朗朗上口,充满了现代音乐的律动感,与传统古曲的含蓄婉转截然不同。
这新奇活泼的调子一响起,柳含烟的眼睛瞬间更亮了,小脑袋不由自主地随着节奏轻轻晃动。其他几位原本端坐的闺秀,脸上也露出了惊奇和感兴趣的神色,身体微微放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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