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语巧心惊暗渡劫(2/2)

“陈老弟,”王师爷的声音不大,却让屋内瞬间安静下来,“你这移文里,‘至关紧要’四字,是何用意啊?”

陈浩然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去。王师爷指着文书中的一处,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王先生,‘至关紧要’意为十分重要、关键之处。此文是催问春季采买丝料额度批复之事,额度不定,则后续织造皆无法开展,故晚生以为,用此词强调其紧迫性,并无不妥。” 陈浩然谨慎地回答。这个词在古代白话和浅近文言中都有使用,应该不算超纲。

“哦?并无不妥?” 王师爷嗤笑一声,将文书抖得哗哗响,“我辈公文,讲究的是平实庄重,自有体例!‘至关紧要’?听起来像是市井说书人的口吻,轻浮!我等衙门文书,当用‘关系匪浅’、‘殊为重要’方显郑重!你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胡乱用词,若此文发出,岂不让我江宁织造府贻笑大方?”

他声音渐高,周围几位师爷也围了过来,有人附和:“王兄说得是,公文用语,确需谨慎。”“年轻人,还是太毛躁了。”

陈浩然瞬间明白了。这并非简单的用词讨论,而是下马威,是排挤。王师爷或许是因为他由张先生直接安排,或许是因为他“绍兴师爷”后人的身份带来了潜在竞争压力,总之,这是在借题发挥,要打压他的气焰。

他若退缩认怂,以后在这屋里便永无宁日,会被当成软柿子捏。若激烈反驳,则坐实了“狂妄无礼”的罪名。

心念电转间,陈浩然站起身,对着王师爷又是微微一揖,态度依旧恭敬,语气却不卑不亢:“王先生教诲的是,公文用语确应庄重。晚生才疏学浅,只记得曾在《朱子语类》卷十三中见有‘盖此义理,至关紧要,不可不察’之句;前明张居正《陈六事疏》中亦有‘邦本之安危,至关紧要’之语。晚生愚见,先贤奏议、语录既可用之,或不算轻浮市井之语?当然,或许织造府内另有行文惯例,是晚生不知,还请王先生和各位同仁明示。”

他语速平稳,引经据典,直接将争论提升到了学术源流和历史先例的层面。既点出了“至关紧要”一词并非自己杜撰,而是有据可考,又将问题抛回给对方——如果你说不能用,请拿出织造府明确的内部规定,否则就是吹毛求疵。

屋内顿时一片寂静。几位师爷面面相觑,他们大多只是熟稔公文格式和官场惯例,哪里去细究过《朱子语类》和《陈六事疏》?王师爷胖脸涨得通红,他显然也没料到这个新来的年轻人如此牙尖嘴利,竟能随手引出经典来反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

“都在吵什么?” 张先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何时已回来,面色沉静地看着屋内众人。

王师爷像是找到了救星,连忙上前,将事情“委婉”地说了一遍,重点强调陈浩然“固执己见”、“引用僻典”。

张先生听完,走到陈浩然案前,拿起那份译文看了看,又瞥了一眼陈浩然,眼神深邃。他沉默片刻,缓缓道:“‘至关紧要’一词,用之无妨。陈先生博闻强记,是好事。不过……”他话锋一转,看向众人,“同僚之间,切磋学问可以,但勿伤和气。王先生也是出于公心,提醒后进,其意可嘉。此事就此作罢。”

各打五十大板,却隐隐偏向了陈浩然这边。王师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悻悻退下。其他师爷也各自回归座位。

散值的时辰到了。陈浩然默默收拾好自己的书案,向张先生行礼告退。张先生“嗯”了一声,在他转身时,却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明日有几份往京城王爷们府上送的年节礼单要拟,你早些来。”

陈浩然心中一动,这是……开始交付稍微核心一点的工作了?他恭敬应下:“是,谢先生提点。”

走出织造府衙署的后门,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陈浩然才感觉后背一阵凉意——方才那一番交锋,竟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抬头望了望金陵城冬日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吁出一口气。

第一关,总算有惊无险地过去了。他凭借机智和一点穿越者的知识储备,勉强顶住了同僚的第一次发难,似乎还意外赢得了张先生一丝微妙的认可。但他深知,这仅仅是开始。体制内的生存,如履薄冰,暗流涌动。今日是词语之争,明日又是什么?曹家这艘大船正在缓慢下沉,他这个小幕僚,又能周旋多久?

家族的支持是他重要的后盾,但最终的路,还得靠自己一步步走下去。他摸了摸袖中陈乐天给的银票,心中稍安。至少,启动资金是有了。

回到小院,他点亮油灯,铺开纸张,开始记录今天的一切——官衙格局、人员关系、公文类型、乃至王师爷的刁难和张先生的态度。他要为这个时代,也为自己,留下一份独特的“体制内生存笔记”。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夜色渐浓,寒风呼啸。陈浩然写下最后一句:“今日入职,险象环生。体制之内,步步惊心。然首战告捷,稍立根基。前路漫漫,犹未可知。”

他放下笔,吹熄灯火,融入满室黑暗。未来的日子,是如同这寒冬般漫长酷烈,还是能等来一丝暖春的讯息?悬念,如同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而关于《石头记》手稿的线索,至今仍渺无踪迹,那震撼心灵的文学瑰宝,究竟藏于府中何处?这一切,都等待他去探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