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墨痕深处的警报(2/2)
他硬着头皮,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包装他现代的逻辑:“在下以为,当务之急是‘理清账目,明晰得失,主动陈情’。”他避开“swot分析”这类词汇,解释道,“与其待内务府核查官到来,被动查账,不如我们主动将历年账目,特别是接驾等重大开支,分门别类,重新整理誊抄。每一笔大额支出,若能附上简要缘由说明,例如某年某次迎驾,具体用于何处,虽无法改变亏空事实,但至少能让上官明了,此亏空非尽为贪墨挥霍,实有不得已之处。此为其一。”
他顿了顿,观察曹頫神色,见其未有怒色,才继续道:“其二,筹措钱粮之事,或可区分缓急。哪些是必须立即支付以应对核查的,哪些尚可拖延周转。对于可变现的产业,也需评估何种方式出手,能尽量减少损失……或许,可尝试与关系密切的商号合作,而非急于贱卖。”他这里暗指了陈家可能通过某些渠道提供帮助,但说得极其隐晦。
然而,他这番试图引入“透明化操作”和“优先级排序”现代管理思维的尝试,终究太过超前。话未说完,那位管账的老先生已嗤之以鼻:“荒谬!账目越是清晰,岂非越是授人以柄?至于变卖产业,还需挑挑拣拣?简直是儿戏!”
首席师爷也缓缓摇头,语气带着怜悯:“浩然先生年轻,想法是好的,但未免……不谙世事。官场上的事,岂是账目清晰就能说得清的?皇上要的是银子,不是理由。”
曹頫眼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微光也熄灭了,他颓然地靠回椅背,挥了挥手:“罢了,尔等还是按方才议定的去办吧。陈先生……有心了。”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将陈浩然淹没。他知道自己又被贴上了“怪力乱神”、“书生之见”的标签。历史的惯性如此巨大,他这只来自未来的小蝴蝶,翅膀扇动的微风,似乎根本无法改变任何走向。
他默默退回角落,不再言语。会议在压抑中散去。回到值房,陈浩然心绪难平。他铺开信纸,必须立刻向家族发出更明确的预警。他不能用直白的语言写历史,只能用暗语:“江南阴雨连绵,恐有洪汛,家中囤积之木材(暗指紫檀业务)、石炭(暗指煤炭业务),需早做防水防潮,运输通路亦需打点,谨防官卡借机生事,成本陡增。”他希望通过政策风险提示,让家族产业提前规避因曹家倒台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信由可靠的渠道秘密送出后,陈浩然并未感到轻松。他走出值房,夜凉如水。仰望星空,这片天空下,曾经煊赫无比的江宁织造府,正走在命定的末路上。而他,一个知晓结局的穿越者,身处其中,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渺小和彷徨。他的那点现代知识,在庞大的体制和历史的洪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这次尝试经验的失败,更让他深刻体会到,在体制内生存,光有超前的想法远远不够,还需要时机、身份和能被传统观念所接受的表达方式。
然而,他并未完全绝望。至少,他成功预警了家族,为陈家争取了应对变局的时间。这或许是他目前唯一能切实做到,并可能改变身边人命运的事情。
他正望着星空出神,一个平日里受过他小恩惠的小厮悄悄凑近,压低声音,神秘地说:“陈先生,小的方才在前院听值夜的护卫嚼舌根,说……说京里来的核查官员人选似乎定了,不只是内务府的人,好像还有……都察院的一位御史大人随行,听说那位大人,姓……姓塞什图?”
塞什图?陈浩然脑中“嗡”的一声!这个名字他记得,在清史资料中,此人是雍正皇帝的心腹,以刻板严苛、六亲不认着称!他的到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皇帝对曹家的处理,绝不会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而是真的要下死手整治了!真正的风暴,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猛!
他猛地握紧了拳头,掌心一片冰凉。这突如其来的确切消息,将他刚刚调整好的心态再次打乱,一个新的、更危险的念头冒了出来:在塞什图这样的铁面官员眼皮底下,自己这个知晓内情的“边缘人”,又该如何自处?家族的力量,还能否在这样级别的风暴中,护他周全?夜色,愈发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