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石破天惊(2/2)
陈文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让你整理说明,你就给他一份无可挑剔、甚至能凸显你‘细心严谨、忠于职守’的说明。同时,我们要送他一份‘功劳’。”
他压低声音:“我们通过李卫那条线,隐约得知,这位李师爷虽表面严厉,实则私底下颇好黄白之物,而且,他急于在账目上找出几个‘不大不小’的纰漏,以便向皇上交差,证明他来了之后确有‘成效’,但又不能是动摇根本的大案,以免牵扯过广,无法收场。”
陈浩然立刻明白了:“我们需要帮他找到这样一个‘合适的’纰漏,并且,将这个‘功劳’通过某种方式,算在他,或者他需要讨好的人的头上?同时,这份纰漏,必须与曹家核心亏空无关,更不能牵连到我?”
“正是!”陈文强赞许地点头,“乐天,你那边通过煤炭生意,不是摸到了一些江宁府下属某个仓场的小小亏空么?与织造署无关,但涉及一些物料采买,数额不大,刚好够这位李师爷立个威,又不会引火烧身。”
陈乐天恍然,立刻接口:“对!是江宁县的一个备用炭库,管库的吏员勾结商人,以次充好,虚报了大约三百两银子。这事不大,但查出来,也算是李师爷雷厉风行,发现了地方上的积弊。”
“好!”陈文强一拍板,“浩然,你回去后,在整理那份说明时,可以‘无意’中透露出你在核对过往关联文书时,似乎看到江宁县炭库的物料申领与织造署的调拨记录有些微‘值得玩味’的差异,但你职权所限,未能深究。记住,只是‘似乎’,只是‘值得玩味’,点到即止。剩下的,我会安排人将更具体的线索,巧妙地‘递’到李师爷亲信的手里。”
这是一步险棋,却是在当前僵局中,唯一能化被动为主动的方法。既要展示价值,又要撇清自身,还要喂饱饿狼,其中的分寸拿捏,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接下来的两天,陈浩然几乎是彻夜不眠,将他经手的所有文书底稿重新梳理,引用的档案编号精确到册、页,经手人名录包括签名笔迹、时间节点都罗列得清清楚楚。最后成文时,他用的是一手端正严谨的台阁体,内容翔实,逻辑清晰,堪称幕僚文书范本。在附录的“琐记”一栏,他依照计划,用极其含蓄、近乎自言自语的笔调,写下了对江宁县炭库账目那一丝“不合常理之处”的“个人困惑”。
他将这份厚厚的说明呈送给李师爷时,态度依旧恭谨。李师爷翻阅着,起初面无表情,但当看到那附录的“琐记”时,目光微微停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合上文书,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又过了两日,风平浪静。但署内开始流传消息,说李师爷雷厉风行,查办了江宁县炭库的一桩舞弊案,涉案吏员已被拿下,据说还得到了京中某位大人的嘉许。众人再看李师爷时,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而李师爷对陈浩然的态度,似乎也缓和了些许,至少不再刻意找茬。
陈浩然知道,家族的谋划初步见效了。他暂时安全了,甚至可能因“办事严谨”而给新任管理者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好印象。
然而,就在他稍稍松了口气的傍晚,当他整理值房,准备离开时,却在书案最底层的抽屉角落里,发现了一张折叠起来的、陌生的纸条。他确信,早上这里还空无一物。
心中带着警惕与疑惑,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娟秀却陌生的字迹,墨迹尚新:
“账目虽清,笔迹难掩。君之‘简’字,锋芒太露,恐招祸端。”
陈浩然捏着纸条的手,瞬间僵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简”字?他猛然想起,在那份呈送给内务府的公文底稿中,他确实因为追求效率,在书写“简要说明”时,下意识运用了一些现代简笔字的连笔习惯!这细微的、他自以为无人在意的不同,竟然被人注意到了?此人是谁?是友是敌?他(或她)指出这一点,是善意警告,还是……另一种更危险的试探?
窗外,夜色渐浓,江宁织造署的飞檐斗拱在暮色中沉默着,如同潜伏的巨兽。陈浩然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张更大的、看不见的网中,刚刚挣脱一丝,却又被更坚韧的丝线缠绕。真正的危机,似乎才刚刚露出它狰狞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