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青萍之末(2/2)
“参详?”曹頫打断他,语气加重,“我看你是读书读得有些迂了!朝廷大事,自有法度纲常,岂是这等、这等……怪力乱神般的格子可以框定的?我曹家处境如何,本官心中自然有数,何需你在此妄议是非?你这套东西,若是传扬出去,不知要惹来多少非议!莫非是想让人参我曹家一个‘心怀怨望’,‘私析朝局’之罪吗?”
“怪力乱神”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得陈浩然耳边嗡嗡作响。他瞬间明白了,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在这个强调“君君臣臣”、尊卑有序的时代,他这种试图用理性分析框架去解构权威和既定秩序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僭越和挑衅。在曹頫看来,这非但不是忠心,反而可能成为授人以柄的祸端。
“晚辈不敢!晚辈知错!”陈浩然立刻深深作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意识到,自己来自现代的那套思维模式,在这个时空的官场规则面前,是何等的苍白和危险。
曹頫看着他惶恐的样子,语气稍缓,但依旧冰冷:“念在你初犯,也是一片……糊涂心思。这份东西,就此焚毁,以后休要再提!做好你分内的文书之事即可,莫要再想这些不着边际的东西。下去吧!”
“是,是……谢东翁宽宥。”陈浩然几乎是倒退着出了书房,手中那份倾注了心血的报告,已被曹頫随手丢进了脚边的炭盆,火苗舔舐着纸张,迅速将其化为一小团跳跃的橘红色火焰,随即化作灰烬。
回到值房,陈浩然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吁出一口带着颤音的浊气。挫败感、后怕感,以及一种深刻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淹没。他太高估了自己,也太低估了这个时代权力结构的顽固。所谓的“现代智慧”,在根深蒂固的封建官僚体系面前,碰得头破血流。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吐槽:“陈浩然啊陈浩然,你还真当自己是穿越来搞企业管理咨询的? swot?在这里,最大的‘t’(威胁)就是你老板本人啊!”
自嘲归自嘲,危机并未解除。曹頫的态度说明他要么是心存侥幸,要么是无力回天,或者兼而有之。家族那边,必须尽快预警!
他立刻铺开信纸,用家族内部约定的、掺杂了拼音和代词的隐语,给京城的陈文强和陈乐天写了一封密信。他没有提及自己愚蠢的“swot尝试”,只强调:“江南风雨渐急,旧债恐难久拖。京中查核之风已起,望兄等速检自身,凡与织造府有银钱、货物往来之账目,务必厘清,早做切割,慎之!慎之!”
他将密信用特殊火漆封好,唤来一个绝对可靠、由家族安排的小厮,命其连夜出发,快马送往京城。
做完这一切,窗外已是夜色深沉,雨不知何时停了,一弯残月从云隙中透出清冷的光辉。陈浩然感到一阵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清醒。他知道,自己刚刚经历了一次失败的“谏言”,也为家族敲响了警钟。曹家这棵大树内部的腐朽,他已亲眼见证,靠他微薄的力量根本无法挽回。
然而,就在他吹熄油灯,准备和衣而卧时,寂静的夜里,窗外极轻微地“嗒”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在了窗台上。
陈浩然瞬间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他悄无声息地移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外望去——月光下,窗台上空无一物。
是错觉?还是……
他轻轻推开一条窗缝,冷风灌入。他低头仔细查看,终于在窗棂的凹槽里,发现了一小卷被捏得紧紧、几乎难以察觉的纸团。
陈浩然的心跳骤然加速。他迅速伸手将纸团取入手中,关好窗户,回到桌前,就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陌生而潦草,仿佛是在极度匆忙中写就:
“京中已定调,查抄在即,早谋脱身。”
没有署名,没有来历。这突如其来的警告,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沉重的夜幕,也让他刚刚稍定的心神再次悬到了半空。这送信的人是谁?是友是敌?这消息是真是假?如果是真,“在即”又是多久?
无数个疑问瞬间塞满了他的脑海。陈浩然捏着这张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纸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那秋雨还要冷上十分。他的脱身之路,究竟该如何“早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