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惊雷乍响 抽身如履薄冰(2/2)

他这番引经据典、逻辑清晰的辩解,让那刑部郎中愣了一下,审视他的目光多了几分凝重。场面一时陷入僵持。就在此时,门外传来通报,说是直隶总督李卫李大人有紧急公文送至,需主审官亲阅。

那郎中出去片刻,再回来时,脸色有些微妙的变化。他重新坐下,不再纠缠于“交通外夷”之事,只又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便挥挥手,语气缓和了许多:“陈先生所言,不无道理。此事暂且记下,你近日不得离开江宁,随时听候传唤,下去吧。”

陈浩然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知道这必定是家族通过李卫的关系,发挥了关键作用。那份恰到好处的“紧急公文”,无疑是在为他开脱、施压。他躬身退出偏厅,走出府衙大门,被冬日惨白的阳光一照,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这次问话,看似有惊无险,实则刀锋贴颈,若非他应对得当,加之家族在关键时刻发力,后果不堪设想。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绕到了那条可以远远望见织造府后街的小路。只见府邸大门紧闭,贴着交叉的封条,昔日车水马龙的景象荡然无存,只剩下几个持械兵丁肃立守卫,空气中仿佛还弥漫着抄家时的惊恐与绝望。一些下人模样的男男女女,抱着简陋的包袱,被官兵驱赶着,鱼贯而出,脸上满是仓惶与泪水。他甚至看到了曹頫的几个年幼子侄,穿着单薄的衣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被推搡着上了一辆破旧的骡车。

那一幕,深深刺痛了陈浩然的眼睛。这就是赫赫扬扬的江宁织造曹家,这就是“白玉为堂金作马”的最终结局。历史的无情与个体的渺小,在这一刻形成了尖锐的对比。他想起自己曾在那个府邸中度过的日夜,想起那些精致的亭台楼阁,那些谈诗论画的雅集,更想起那部他只能在深夜偷偷翻阅、内心为之震撼的《石头记》手稿……一切繁华,转头成空。

他默默转身,离开了这个伤心之地。回到冷清的小屋,他点亮油灯,铺开纸张,研墨提笔。他要将今日所见、所闻、所感,尽数记录下来。不仅仅是作为红学爱好者的见证,更是作为一个穿越者,在亲身经历了体制内风云变幻、家族兴衰后的深刻反思。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写下标题:《癸巳冬月观曹府事败感怀》。

他写道:“权势如烟云,聚散无常;圣意如渊海,深不可测。置身其中,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今日曹家之败,非一日之寒,积弊已久,冰山终露。吾辈幸得抽身,非才智过人,实赖谨慎二字,与家族互为奥援耳……然,今日之曹家,安知非明日之他人?这煌煌体制,这锦绣官场,究竟何处才是安稳之乡?”

写到此处,他搁下笔,长长叹了口气。危机暂时渡过,仕途似乎出现了一丝微光——家族来信提及,怡亲王胤祥似乎对他的“谨慎干练”略有耳闻,或有调任之意。但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经此一役,他更深刻地理解了“伴君如伴虎”的含义,也对这看似稳固,实则暗流汹涌的封建体制,产生了更深的疏离与警惕。

窗外,夜色渐浓,寒风呜咽,仿佛为曹家的没落奏响挽歌,也像是在为他未知的前路,蒙上一层莫测的阴影。

他吹熄油灯,和衣躺下,试图驱散脑中的纷乱思绪。就在半梦半醒之际,院门外再次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比白天的更加响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

陈浩然一个激灵坐起身,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抄家之事不是已暂告段落?李卫那边不是已经打点过了?为何深夜还有人前来?

他凝神细听,那敲门声规律而执着,不像是寻常衙役,更带着一种……来自更高层面的威严。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难道是怡亲王的人?还是……皇上另有旨意?”

他的手心,再次沁出了冰冷的汗水。这惊魂一日,似乎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