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商道破冰(2/2)
“别问我是谁,也别问我怎么知道的。”陈乐天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试图激起波澜,“我只问苏老板一句:想不想翻身?想不想把你的茶,顺顺当当变成哗啦啦响的银子?”
苏文清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死死盯着陈乐天,像是在审视一个从天而降的陷阱。茶棚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雨点敲打棚顶的单调噪音,以及侯三那边投来的、毒蛇般阴冷的目光。
“你…究竟何意?”苏文清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意思就是,”陈乐天嘴角勾起一个近乎锋利的弧度,眼中跳跃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属于现代商业冒险者的光芒,“我们路路!我给你指条路路,你帮我开条财路!”
苏文清那间临时租住的货栈小房,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陈旧木料和劣质茶叶混合的沉闷气味。光线昏暗,唯一的小窗糊着发黄的棉纸,透进一片模糊的惨白。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墨迹淋漓,上面圈圈点点,尽是触目惊心的红字赤字。墙角堆着几口敞开的樟木箱子,里面是码放整齐、用油纸细心包裹的茶砖,原本应散发的清冽茶香,此刻被潮湿和积压的憋闷气息所掩盖,显得黯淡无光。
苏文清枯坐在唯一的方凳上,脊梁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强弩之末的僵硬。他听完陈乐天那番惊世骇俗的“以茶易木、水路联运”的构想,脸上最初的惊愕和本能的抵触如潮水般退去,剩下的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浓重的疑虑。
“联手?”他干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砂纸摩擦般的粗粝,“陈小哥,你年纪不大,胃口倒是不小。联手?拿什么联?苏某如今是债台高筑,身无长物,仅余几船发霉的粗茶,连这栖身的破屋,明日是否还能踏入都未可知!你莫不是拿我这落魄之人寻开心?”
他枯瘦的手指重重戳在账册那一片刺目的红字上,指尖微微颤抖:“翻身的活路?呵,这账本上每一个红字,都像刀子一样刻在我骨头上!茶山?祖产?”他眼中掠过一丝深切的痛楚,“若非万不得已,谁肯押上祖宗基业?可如今,连这最后的押注,在债主眼里也不过是块难啃的骨头罢了!南方?你说的那些名贵木料,多在闽粤深山,路途遥远,瘴疠横行,更有沿途豪强、绿林设卡,风险之大,远非你我能想象!就算侥幸运抵,成本几何?销路何在?你一句‘联手’,轻飘飘,却要我押上仅存的这点…这点……”他喉头滚动,后面的话被巨大的无力感噎住,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肩膀终于难以承受地塌陷下去。
陈乐天没有急于反驳。他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个被现实重锤击打得几乎直不起腰的儒商,那份深入骨髓的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这斗室淹没。但他捕捉到了,捕捉到苏文清在痛斥“风险”时,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对“闽粤深山”这四个字所代表的木材资源的熟悉光芒。那是浸淫行业多年的本能反应。
“苏老板,”陈乐天开口,声音异常平稳,带着一种穿透绝望迷雾的力量,“你只看到了风险,看到了我的‘轻飘飘’。可你算过另一笔账吗?”他拿起桌上一个空茶杯,又从墙角茶箱里拈起一小块被压得有些松散的茶砖碎末,放在杯底。
“你的茶,”他指着那碎末,“是好茶,我知道。只是现在,它们躺在你的箱子里,躺在别人的库房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却比烂在地里还糟!它们在吃你的银子,吃你的茶山,吃你苏家的根基!它们现在不是货,是债!是锁链!”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苏文清心上。
苏文清猛地抬眼,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被陈乐天抬手止住。
“再看这个,”陈乐天又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用布包着的、色泽沉郁的木片——那是他之前好不容易高价弄到的一小块紫檀样本,放在茶杯旁边,与那灰扑扑的茶末形成鲜明对比,“这是木头,是金子!在京城,在那些王府大宅,这东西论斤卖,价比黄金!可它们躺在南方的深山里,同样运不出来!为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按在破旧的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如炬,逼视着苏文清:“因为路!因为北边有人堵路!因为南边有人设卡!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千里迢迢运木头,是疯子干的事!成本太高!风险太大!”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煽动性的激情:“但苏老板,我们换个‘算盘’打!你那些空着南返的茶船呢?那些每年把茶叶运到北边,再空着肚子跑回去的船呢?它们跑一趟,难道就不吃银子?空船回去,那舱位,那运力,难道不是白白浪费的真金白银?这浪费,就不是成本?这空跑,就不是风险?”
“空船…”苏文清喃喃重复,浑浊的眼珠里,那点微光似乎被拨动了一下。
“对!空船!”陈乐天斩钉截铁,手指用力敲击桌面,“现在,把你的茶卖给我!不是按市价,是按你能喘过气、能还债、能保住茶山的价!我吃下!我帮你清掉一部分压在喉咙口的债!然后,你的船,满载着我的银子南下!到了闽粤,用我的银子,去收购那些躺在山里的木头!用你苏老板在南方几十年茶路趟出来的人脉、门路,去打通关节,去规避风险!再然后——”
他的语速加快,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属于现代商人的算度光芒:“——你那些卸空了茶叶、本该空着肚子北返的船,给我装满木头!结结实实地装回来!运力?我付运费!就用你帮我收木头的那笔银子的一部分来抵!这叫…这叫‘双向满载’!你南下的船替我运银子买木,你北上的船替我运木头!你的船,再也不是空跑了!你的运力,每一寸舱板都在替你赚银子!你的茶款清了,债主堵不住你的门了!你南方的茶路还在,人脉还在,甚至因为你帮我运木,和当地木商、官府的关系还能更深一层!而我,拿到了急需的、源源不断的南方好料!成本?这成本比你单枪匹马闯南方买木头、再自己雇船运回来,低了多少倍?风险?你熟悉水路,熟悉地方,风险分摊,又降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