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王府的橄榄枝(2/2)
一名穿着体面、面容肃穆的中年管事,在两名小厮的陪同下,径直走进了这处弥漫着煤灰和铁锈味的院子。他目光扫过简陋的工棚和满手黑污的工匠,最后落在闻声迎出来的陈文强身上,并未流露丝毫鄙夷,反而带着一种审慎的客气。
“可是制作‘聚火省煤炉’的陈文强,陈东家?”管事的声音平稳,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正是在下。不知贵客是……”陈文强心头一跳,面上竭力保持镇定。
管事从袖中取出一份泥金帖子,双手递过:“鄙姓李,在怡亲王府外院当差。奉王府长史之命,特来下帖。”
怡亲王府!
陈文强只觉得血液“轰”的一下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他强稳心神,双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帖子。年小刀在一旁,眼睛瞪得溜圆,大气都不敢出。
帖子内容简洁,却字字千钧。王府欲定制一批特制煤炉,要求比市面所售更为精良,需具备更佳的取暖效能,且在外观上需符合王府规制,不能过于粗陋。并指明,要陈文强三日后,携详细样图及报价,亲至王府外务处呈览。
“这……李管事,不知王府何以……”陈文强试图探问缘由。
李管事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陈东家的煤炉,近日在京城声名不小,连王府采办也有所耳闻。恰逢王府别院需更换一批旧式火盆,长史大人便吩咐下来,寻那做得好的问问。陈东家,好生准备,莫要辜负了王府的看重。”
他没有多留,交代清楚后便转身离去,马车辚辚,消失在巷口。
工坊内外,一片死寂。方才的压抑和焦灼,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冲击得七零八落。
年小刀猛地蹦起来,狠狠一拳捶在旁边的木柱上,脸涨得通红:“强哥!怡亲王!是怡亲王府!咱们……咱们有救了!”
陈文强紧紧攥着那份帖子,冰凉的纸质此刻却像一块烙铁,烫得他手心发汗。巨大的惊喜之后,是更深的疑虑和沉重。王府的订单,是救命的稻草,还是……更汹涌的旋涡?
他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喃喃低语:“王府的订单……他们,真的只是看中了煤炉么?”
王府下帖的消息,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让本已濒临绝望的陈家人瞬间沸腾。
赵兰喜极而泣,拉着陈雪儿的手不住念佛。陈文富搓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反复念叨着“皇天不负苦心人”。连一向沉静的陈青山,眼中也闪动着光彩。
唯有陈文强,在最初的激动过后,迅速冷静下来。他将年小刀单独唤到书房。
“小刀,别高兴太早。”陈文强将那份帖子放在桌上,手指轻点,“王府这订单,来得太巧了。”
年小刀一愣:“强哥,你的意思是?”
“我们正被泰源炭行往死里逼,王府就递来了橄榄枝。天下哪有这般巧合的事?”陈文强目光锐利,“怡亲王胤祥,那是当今圣上最倚重的兄弟,总理户部,管着天下的钱粮税赋。他府上的人,会无缘无故关注到我们这不起眼的煤炉生意?还恰好在我们最难的时候?”
年小刀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王府早就知道我们?甚至……知道我们现在的麻烦?”
“未必是刻意关注,但京城这点风吹草动,尤其涉及到新兴的、可能影响柴炭课税的行当,王府那边,未必全然不知。”陈文强沉吟着,“我怀疑,这或许是一次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我们的成色。煤炉或许是真需要,但借此观察我们这个人,我们的行事方法,恐怕才是更深层的目的。别忘了,我们之前给王府送过紫檀摆件,雪儿也去教过琴。在王爷眼里,我们陈家,或许不单单是卖煤炉的,还是‘有点意思’的匠户,或者……别的什么。”
年小刀听得头皮发麻:“这……这京城里的水,也太深了。”
“所以,这份订单,是机遇,更是考验。”陈文强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棵在晚风中摇曳的老槐树,“做好了,我们或许真能借此站稳脚跟,让王扒皮之流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打压。可若是做不好,或者其中出了什么纰漏,得罪了王府,那便是灭顶之灾,比十个泰源炭行加起来都可怕。”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年小刀:“小刀,这几日,你动用所有关系,给我死死盯住泰源炭行和王扒皮的动静!王府下帖的消息恐怕瞒不住,我担心他们狗急跳墙,会在我们觐见王府之前,再出什么阴招!”
“明白!”年小刀重重点头,脸上恢复了市井儿的狠厉与机警,“我这就去安排,绝不让那些杂碎坏了咱们的大事!”
夜色再次笼罩陈家。
白日的狂喜已被一种更为复杂的紧张感取代。赵兰细心熨烫着陈文强唯一一件能见客的、半新不旧的靛蓝色长衫。陈雪儿默默将自己的古筝擦拭得一尘不染,仿佛这样也能为父兄分担一丝压力。陈文富则带着工坊里最可靠的老师傅,连夜筛选最好的材料,反复测算特制煤炉的尺寸与构造。
书房里,油灯再次亮起。
陈文强铺开粗纸,手持炭笔,却久久没有落下。他的脑海飞速运转,结合着前世模糊的记忆和此世积累的经验,构思着既能满足王府要求,又能彰显独特匠心的设计方案。不仅要取暖高效,还要安全、美观,甚至……可以融入一些符合王府气度的、低调的巧思。
这不仅仅是一个煤炉,这是陈家能否在这帝都裂开一道缝隙,真正扎根下去的投名状。
他想起日间李管事那审慎而客气的眼神,想起年小刀打听来的、关于怡亲王胤祥“贤王”名声的零星评价,想起那看似遥不可及、却又仿佛能感受到其呼吸的皇权阴影。
“王爷……您究竟想要看到什么呢?”他对着跳跃的灯焰,无声自问。
窗外,乌云不知何时散开些许,露出一弯清冷的弦月,和几颗疏朗的星子,将微弱而坚定的光辉,洒向这间被希望与危机同时扼住咽喉的院落。
陈文强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夜气,炭笔终于落下,在纸上划出清晰而有力的线条。
无论前路是荆棘还是坦途,这一步,必须稳稳地迈出去。
而此刻,在京城另一处深宅大院内,泰源炭行的王掌柜,也正对着一名心腹家人,面色阴沉地吩咐着什么。烛光摇曳,映得他半张脸隐在暗影里,格外狰狞。
“怡亲王府?哼,倒是小瞧了他们攀附的本事……去,给我仔细查查,王府为何会找上他们!另外,那件事……可以开始安排了。”
家人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
夜,还很长。风暴,并未因一缕微光而止息,反而在暗中酝酿着新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