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煤场遭夜袭(2/2)

“哎哟喂!这还了得?莫不是……”

“嘘——小声点!指不定是那煤堆正压在什么了不得的地脉穴位上!那脏水一泼,秽气一冲,反倒把底下压着的‘真龙宝气’给激出来了!沾在了煤上!”

流言如同瘟疫,在茶馆酒肆、菜市勾栏间飞速变异、膨胀。一个更玄乎、更勾魂摄魄的版本迅速成为主流,并且加上了令人无法反驳的“细节”:

“知道为啥那么臭吗?那是龙脉的‘浊气’被逼出来了!留下的,才是精华!那煤渣里,现在可都沁着真龙地脉的纯阳精气!烧起来,不但没毒烟,反而旺家宅,驱邪祟,保平安!”

“千真万确!顺天府查封,根本不是因为臭!是上头的大人物知道了这‘龙脉煤’现世,怕引起哄抢骚乱,故意找借口封的!等着秘密运走呢!”

“哎呀!那陈家岂不是要发达了?守着龙脉口啊!”

“发达?我看悬!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不过……要是能弄到一点那煤渣……”

人心里的贪婪和对虚无缥缈之物的狂热崇拜,被这精心炮制的“龙脉之气”彻底点燃。原本被恶臭驱散的南城根儿,人潮竟开始重新汇聚,并且越聚越多。人们远远望着那被黄色封条封死的煤场大门,还有门口持刀肃立的衙役,眼神不再是嫌恶,而是充满了敬畏、好奇和一种近乎病态的渴望。那冲天的臭味,此刻在许多人鼻子里,似乎也带上了一丝“神异”的意味。

陈文强躲在煤场深处一间未被完全查封的破败账房里,透过窗棂缝隙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听着隐约传来的议论声,脸上的肌肉抽搐着,表情极其复杂。惊愕、茫然、一丝隐隐的兴奋,还有巨大的荒谬感在他心里翻江倒海。他猛地回头,看向正在油灯下从容提笔写着什么的儿子:“浩子,这……这真能行?这谎扯得也太大了!万一……”

“爹,谎话扯到没人敢戳穿的时候,就是‘天机’。”陈浩然头也没抬,笔走龙蛇,在一张粗糙的黄麻纸上写下最后几个字。他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拿起那张纸,上面赫然写着:“欲求龙脉遗泽,趋吉避凶者,可于明日卯时三刻,至西直门外土地庙旁,凭此签领‘安宅宝煤’一份,先到先得,福缘自取。” 落款是一个谁也看不懂的、画得歪歪扭扭的符箓。他眼中跳动着冷静而疯狂的火苗,“顺天府查封,就是最好的佐证!他们越封,百姓越信下面真有宝贝!咱们要做的,就是让这火烧得更旺,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有机会分一杯羹!明天一早,这些‘签子’就会出现在京城几十个最热闹的角落。”

他将那黄麻纸递给旁边一个机灵的小伙计:“狗子,去找城西‘快嘴刘’,还有天桥‘顺风耳’那几个混街面的,告诉他们,按老规矩,把这些‘福签’散出去。记住,要神不知鬼不觉,要显得是‘天意’。”

小伙计接过那叠“福签”,眼睛发亮,重重点头,像捧着圣旨一样溜了出去。

翌日,卯时未到,西直门外那座小小的土地庙周围已是人山人海。晨曦微露,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紧张与狂热。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庙旁那片空地,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顺天府派来维持秩序的衙役们如临大敌,紧张地握着刀柄,被眼前这超出预想的混乱场面弄得头皮发麻。

“时辰到了!”

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人群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疯狂地向前涌去!

“我的!给我一份!”

“龙脉宝煤!保佑我儿中举啊!”

“别挤!踩死人了!”

场面彻底失控。负责分发煤渣的几个陈家心腹伙计,被汹涌的人潮挤得东倒西歪。他们面前堆着的几筐混杂着生石灰粉、特意碾得比较碎的煤渣,如同扔进饿疯鱼群里的饵料。无数双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疯狂地抓抢着那黑乎乎的东西。煤渣被抛洒,被争抢,黑色的粉末和灰尘弥漫开来,沾满了人们的头发、脸颊、衣襟。有人被推倒在地,立刻被无数只脚踩过,发出凄厉的惨叫,但这惨叫瞬间就被更狂热的呼喊淹没。地上散落的煤渣被无数双手、无数双脚争抢践踏,混合着泥土和汗水,迅速消失。抢到的人如获至宝,死死攥着那点黑渣,脸上是扭曲的狂喜,不顾一切地挤出人群,仿佛抢到的不是煤,而是登天的仙丹。没抢到的人捶胸顿足,眼睛血红,不甘心地在地上残余的黑色痕迹里扒拉着,甚至为一点点沾了煤灰的泥块大打出手。

混乱的边缘,一处被几棵半枯柳树阴影笼罩的土坡上,年小刀和他那个矮壮的跟班柱子像两条阴冷的毒蛇蛰伏着。年小刀看着那片疯狂如地狱的景象,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发出无声的狞笑,眼中尽是残忍的快意。

“刀哥,成了!这帮蠢货,抢屎都抢得这么欢!陈家这次彻底臭大街了!神仙也救不了!”柱子凑过来,满脸谄媚和幸灾乐祸,唾沫横飞,“您看那姓陈的老东西,还有他那装模作样的儿子,这会儿怕是哭都找不着调了!哈哈!”

年小刀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片混乱的中心,陈家堆放煤渣的地方。他脸上的狞笑慢慢凝固,眼神却变得更加锐利和贪婪。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底滋生、膨胀:龙脉之气?屁!但能让这么多愚民疯狂的,就是真金白银!既然陈家的煤被传得这么神,那这“神煤”的源头——陈家的矿脉,就该是他的!趁他病,要他命!他仿佛看到自己取代陈文强,坐拥那能点石成金的黑色矿藏……

一股强烈的占有欲和狠戾冲上脑门。他猛地从土坡后站起身,也不顾是否会暴露,几个箭步就冲向那刚刚被抢掠一空、只剩狼藉筐篓和满地杂乱脚印的“分发点”。他要亲自抓一把这所谓的“龙脉煤”,要感受一下这搅动全城的“宝贝”,更要作为日后向幕后主子证明陈家彻底完蛋的证物!

混乱的人群注意力都在抢掠上,无人留意这个突然冲出的身影。年小刀几步冲到空地中央,无视脚下践踏的污秽,弯腰就向地上散落的一小撮相对干净的、颜色更深的煤渣抓去。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凶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