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雨夜惊雷(2/2)

“谢东家!”矿工们爆发出疲惫却真心的欢呼,互相搀扶着,拖着沉重的步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向透着微光的窑口挪去。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饥饿感同时涌了上来。

当陈文强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最后一个艰难地爬出窑口时,天光已经大亮。雨不知何时停了,湿漉漉的地面蒸腾着薄薄的雾气。

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然而,视线刚适应光亮,他的心就猛地一坠,沉到了冰窟窿里。

窑口前的空地上,气氛凝滞得如同冻结。几十名矿工泥塑木雕般站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惊惶和茫然。他们对面,是一队盔甲鲜明、手持水火棍的顺天府衙役,个个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刀。为首一人,身着青色官服补子,正是宛平县班头赵德彪,手按腰刀,官威凛凛。

而在衙役脚边,赫然扔着一个沾满泥浆、被水泡得有些发胀的蓝布包袱——那是陈文强昨夜情急之下,塞给一个信得过的小工头阿福,让他暂时保管的“家当”,里面是窑上应急的散碎银两和一些要紧的契据!

阿福此刻面无人色,被两个衙役反剪双手押着,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根本不敢看陈文强。

“陈文强?”赵德彪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湿冷的空气,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好个‘陈大善人’,好个‘体恤矿工’的东家!昨夜雨大风急,兄弟们拼死护窑,你却暗中指使心腹,将这藏匿私财、构陷官府的‘要紧物事’埋于废料堆下,意图毁灭罪证?”他脚尖随意地踢了踢那湿漉漉的包袱,冷笑一声,“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说?”

“放你娘的屁!”陈文强脑子嗡的一声,血瞬间冲上头顶,昨夜抢险的疲惫被怒火烧得干干净净。他指着阿福,目眦欲裂,“老子那是让他保管!怕窑塌了给大伙留点活命的钱!构陷官府?老子构陷你祖宗!”

“大胆刁商!事到临头还敢咆哮公堂、辱骂公差!”赵德彪脸色一沉,厉声喝道,“拿下!”

几名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扑了上来。

“谁敢动我爹——!”一声清亮的娇叱,带着不容侵犯的怒意,如同利剑划破凝滞的空气。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辆青幔小马车不知何时疾驰而至,猛地停在人群外围。车帘掀起,陈巧芸率先跳了下来,她发髻微乱,显然是匆忙赶来,俏脸含霜,一双美眸喷火般瞪着那些衙役。紧随其后,陈乐天也钻出车厢,他脸色凝重,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最后死死盯住赵德彪脚边的湿包袱。

陈巧芸几步冲到陈文强身前,张开双臂护住父亲,对着衙役怒斥:“光天化日,无凭无据,凭什么拿人!”

陈乐天则快步走到赵德彪面前,先是一揖,语气尽量平稳却带着质问:“这位大人,敢问我父所犯何罪?捉贼拿赃,捉奸捉双,仅凭一个被水泡烂的包袱和一面之词,就要锁拿一窑之主,恐难服众吧?这包袱里是何物?大人可曾当众查验?”

赵德彪显然没料到陈家儿女来得如此之快,更没料到陈乐天言辞如此犀利。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被更深的阴鸷取代。他避开陈乐天逼视的目光,冷哼一声:“本差办案,自有法度,何须向你等交代?陈文强涉嫌伪造账目、偷逃巨额税课、贿赂官吏、私开官山、草菅人命!桩桩件件,皆有实证!”他猛地提高音量,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威压,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正是昨夜年小刀给他的那本“私账”!

“此乃你‘陈记煤窑’私设之黑账!铁证如山!”赵德彪将账册高高举起,在初升的阳光下,那册子显得格外刺眼。

周围的矿工们发出一片压抑的惊呼,看向陈文强的眼神瞬间复杂起来,恐惧、怀疑、难以置信交织。阿福更是吓得瘫软下去。

陈文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账册,嘴唇哆嗦着,却一时说不出完整的反驳,他根本不认识这玩意儿!陈巧芸急得眼圈发红。陈乐天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账册的封面和装订线,似乎在急速辨认着什么。

赵德彪看着陈家父女如遭雷击的表情,脸上露出一丝残忍而得意的笑容。他猛地挥手,声音斩钉截铁,如同冰冷的铁锤砸下:

“陈文强!罪证确凿!来人——锁了!带回大牢,严加审问!”

“哗啦!”沉重的铁链抖开,发出令人心悸的寒光,直朝陈文强的脖子套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乐天眼中精光爆射,他一步跨出,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声音压过了铁链的声响,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

“慢着——!大人且慢!这本账册…是假的!”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直刺向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阿福,一字一句,如同冰锥凿下:

“阿福!昨夜雨大,我爹让你保管包袱时,我大哥陈浩然,是不是刚好派人送来了几箱新到的紫檀木料?那箱子上,是不是有江宁织造曹府专用的‘棣亭藏书’火漆印?!”

瘫在地上的阿福猛地一颤,如同被雷击中,瞬间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