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墨池惊澜(2/2)
“巧芸!”陈浩然的目光落在妹妹脸上。
“我在!”陈巧芸挺直了背脊,方才的惊惶已被一种柔韧的镇定取代,美眸中闪烁着聪慧的光芒。
“你带着沾儿,立刻去后院最西边那间存放旧物的厢房!那里僻静,把门闩死!除非听到我或者乐天的声音,否则任何人叫门都绝对不要开!保护好自己和沾儿!”陈浩然沉声吩咐,这是最稳妥的安排。
“哥,你放心!”陈巧芸用力点头,毫不犹豫地拉起还有些发抖的曹沾,快步向后院深处走去。
厅内瞬间只剩下陈浩然一人。烛火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孤峭而凝重。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和担忧,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书房。当务之急,是必须立刻写下一道密折!将八爷党狗急跳墙、意图焚毁新学楼、构陷大臣的滔天罪行,以最快的速度,白纸黑字呈达御前!唯有如此,才能抢在对方颠倒黑白之前,占住大义名分!他需要证据,需要曹沾这个人证,更需要这封即刻发出的密折作为铁证!
书房的门被推开,带着一股夜风的凉意。他径直走向书案。案头,那方盛放着“血砚”的紫檀木匣,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一个沉默的诅咒。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挡住了些许廊下的微光。是新来不久、专门负责书房茶水的小丫鬟,翠儿。她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个朱漆托盘,上面放着一个热气袅袅的青花盖碗。
“大人,”翠儿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一种刻意放低的柔顺,“夜深了,奴婢给您沏了碗参茶,提提神。” 她碎步上前,将托盘轻轻放在书案一角,动作轻巧无声。放下茶碗时,她的指尖似乎不经意地拂过那个紫檀木匣的边缘,快得让人难以察觉。
陈浩然正全神贯注于构思密折措辞,心系废砖窑的危局与新学楼的安危,只觉这丫鬟来得不是时候,略感烦躁地挥了挥手:“放下吧。这里不用伺候了,出去。”
“是。”翠儿应了一声,顺从地躬身退下。然而,就在她转身即将迈过门槛的刹那,脚步却极其微妙地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那低低的声音却如同冰冷的蛇信,清晰地钻进陈浩然紧绷的耳膜:
“大人,”她的声音依旧细细的,却再无半分柔顺,只剩下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板和漠然,“夜深露重,前路难行。李大人托奴婢再问您一句……那方砚台,您,选好了吗?”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廊下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一股寒意,比废砖窑的杀机更甚、比新学楼将起的烈焰更刺骨,瞬间攫住了陈浩然!他猛地抬头,死死盯向门口那空无一人的黑暗,瞳孔骤然收缩!
翠儿!那个总是低眉顺眼、手脚麻利的小丫鬟!她是……年小刀的人?还是……李卫的人?那句“选好了吗”……是李卫借刀杀人的催促?还是年小刀那致命陷阱的启动信号?!
他的目光倏然转向书案上那碗热气氤氲的参茶。碧绿的茶汤在白瓷碗中微微荡漾,映着跳跃的烛火,散发出诱人的暖香。但在陈浩然此刻的眼中,它却像一汪翻腾着剧毒气泡的深潭!
紧接着,他的视线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死死钉在了旁边那方刚刚被翠儿指尖拂过的紫檀木匣上!那沁入石髓的暗红血斑,在烛光下似乎……比刚才更刺眼了几分?甚至隐隐约约,仿佛有一缕极其淡薄、难以察觉的、带着甜腥气的异样气味,从那砚池深处幽幽地散发出来,丝丝缕缕,混入了参茶的暖香之中!
是错觉?还是……那血砚之上,已然被涂抹了致命的毒药?!年小刀的手段,竟已渗透至此?李卫赠砚,是真心助他?还是连同这砚台本身,也是借刀杀人的一环?!那句“选好了吗”,究竟是问他是否决定牺牲马德伦?还是问他选择死在八爷党的火海,还是选择死在这方染血的毒砚之下?!
“轰——!”
一声沉闷得仿佛大地呜咽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遥远城西的方向传来!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虽然隔着重重屋宇,但那绝非寻常的动静!震得窗棂都在微微颤抖!
陈浩然浑身剧震,猛地扑到窗边,一把推开紧闭的雕花木窗!
只见城西那片漆黑的夜空下,一点刺目的红光骤然爆开!如同地狱睁开了巨眼!随即,那红光以燎原之势急速蔓延、升腾!赤红的火舌疯狂地舔舐着夜幕,滚滚黑烟如同狰狞的恶龙,翻滚着直冲云霄!将半边天幕都映照得一片血红!
火光映天的方向……正是城西废砖窑!更是……新学楼所在的区域!
乐天到了没有?图里琛的兵马呢?父亲带着人赶过去了吗?!
“哥——!!!” 几乎是同一时刻,陈巧芸凄厉变调的尖叫如同利刃,猛地从后院最西边那间厢房的方向撕裂夜空!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绝望!
陈浩然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他猛地回头,视线越过庭院,死死盯向后院西厢的方向!巧芸!沾儿!
腹中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剧烈的、刀绞般的翻腾!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和灼痛猛地窜上喉咙!眼前阵阵发黑,书案上那碗参茶的暖香、砚池中那缕若有若无的甜腥……瞬间变成了催命的毒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