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重用”与负重(2/2)

“去吧,日子不宽裕。”王熙凤挥手,像打发他去处理琐事,转身回了里间。

马伯庸抱着一摞沉甸甸的纸张出来,站在台阶上,朝阳正好,他却眼前发黑。

往后日子,马伯庸才知何为“脚不沾地”。

他先把自己关在倒座房,花整日工夫把单子、旧例、章程翻来覆去看到烂熟。光是银楼花样、绸缎料子、古董门道,就够他头疼。又得跑库房,对照录子清点实物,看哪些能用、需修、或是次品。

光理清头绪,已耗去大半精神。而这,仅是开端。

真难处在协调周旋。

他得找采买大管事批条领对牌,那管事见他这新面孔接手油水差事,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阴阳怪气,拖拖拉拉。马伯庸只得赔尽笑脸,说尽软话,隐隐抬出王熙凤,才勉强推动。

得跟银楼老师傅反复磨寿礼金器的样式、重量、做工,不能超预算,还须精巧。老师傅自有傲气,对他这年轻管事的意见爱答不理。

得去绸缎庄选料,老板娘嘴皮利索,拼命推利润高的新花样。马伯庸得一边记着“体面不当冤大头”,一边依旧例判断华而不实与实惠之选,脑子时刻飞转。

还得防府里眼红之人下绊嚼舌。去账房支钱,账房先生探究的目光,似要从他身上刮层油下来。

他每天天不亮起身,深夜方归。说话说到嗓子冒烟,走路走到脚底发软。脑中同时转着七八件事:金器打磨如何?苏杭绣娘样品几时到?打点王府长史的备好未?这笔账怎记才最明白?

王熙凤倒真“信”他,除三日一听简报,并不多问。可这“信任”,恰似悬顶利剑。马伯庸清楚,现下不管,是因未到验收时。若结果不合意,或过程有丝毫差池,先前所有“信任”立成严惩。

他觉得自己走在越收越窄的钢丝上,两边皆深渊。一手托贾府体面,一手托自家性命,背上还驮着王熙凤那沉甸甸、不容失的“赏识”。

偶尔奔忙间隙,他瘫坐廊下石阶,望贾府高墙内四角天空,竟有一瞬恍惚。

这便是想要的“站稳脚跟”?

这便是“重用”?

这竟比连续加班赶项目更催命!那时尚有下班、周末、咖啡外卖!在此,他连病都不敢生!

喘口气,他用力捶捶发胀的额,逼自己站起。没空乱想,下一件事正等着。

那摞沉甸甸的礼单,如同不断加码的重担,死死压住他,叫他只能埋头前行,连直腰喘口大气的工夫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