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体面与枷锁(1/2)
发月钱的日子,账房窗口前比平日热闹几分。马伯庸捏着那串明显沉了不少的铜钱,指尖传来的重量却直直坠到心里,压得他喘不过气。
“马管事,您点好咯。”账房先生从窗口探出半张脸,笑容挤得格外热络,“奶奶特意吩咐了,您这月起按一等管事的份例走。喏,这是月钱,外加前儿办锦缎差事奶奶赏的两吊钱。”
“谢奶奶赏,有劳先生了。”马伯庸脸上堆起惯常的感激,将钱串子揣进怀里。铜钱贴着内衫,冰凉很快变成一种灼人的烫。
一等管事。几个月前,他或许会为此心跳加速。如今,这四个字只像一道更紧的箍,勒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赏钱越多,差事越险,王熙凤的鞭子抽得越响。这多出来的铜子儿,买的是他通宵熬红的眼,是强咽下去的屈辱,是此刻还在隐隐抽搐的胃袋。
他转身离开,没走几步,两个抱着布料的小丫鬟忙侧身让到道旁,垂着头,声音又脆又亮:“马管事好。”
曾几何时,是他这样躬身给主子们让路。如今角色调转,他本该感到一丝快慰,可那声“马管事”像一枚细针,不刺肉,却精准地扎进了他精神的某个穴位。他清楚地感觉到,某种柔软的东西正从体内被抽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更适合在这深宅大院存活的填充物。他正在被这“体面”悄无声息地改造。
马伯庸含糊地应了一声,脚步没停。他能感到目光黏在背上,有羡慕,有好奇。在旁人眼里,他马伯庸是二奶奶跟前新蹿红的能人,风头正盛。这身刚刚披上的“体面”,如同戏袍,看着光鲜,底下爬满了咬人的虱子,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体面”还没焐热,平儿就找来了,声音依旧是那般温和,却不容商量:“马管事,奶奶叫。城外田庄秋季的旧账,奶奶吩咐今日就着手,有些章程要当面交代你。”
马伯庸心下一沉。田庄的账,是出了名的烂账、糊涂账,历年积弊,盘根错节。王熙凤把这烫手的炭火盆塞给他,是信重,更是架在火上烤。办好了是本分,办不好,或是碰了不该碰的,那就是万劫不复。
他压下喉咙口的滞涩,应道:“这就去。”
跟着平儿穿过院子,迎面撞见周瑞家的。这位府里的老人儿,往日见他不过点点头,今日却主动停下,脸上笑盈盈的:“马管事这是往二奶奶屋里去?真是能者多劳,奶奶越发倚重你了。”
“周姐姐快别取笑,不过是听奶奶吩咐,跑跑腿罢了。”马伯庸忙躬身,言辞谦卑。
周瑞家的笑容更深,眼底却掠过一丝精明的打量:“年轻人,知道上进是好事。好好干,前程远大着呢。”
马伯庸的腰弯得更低了些。他听懂了这话里的三层意思:表层的勉励,里层的告诫——告诫他别忘了自己“新进”的身份,以及最深层的试探。他感到自己像一件被突然标上天价的古董,引来了无数行家探究的目光,掂量着他究竟是货真价实,还是昙花一现。这无形的压力,比王熙凤直接的威压更让人窒息。
话像裹了蜜,听在马伯庸耳里,却品出了几分审视和算计。这府里,眼红他这“红人”位置的,只怕不在少数。
进了王熙凤屋里,一股熟悉的威压扑面而来。王熙凤歪在炕上,指尖点着摊开的账册,语气不紧不慢,却字字如钉。
她特意点出的几个“关窍”,听似寻常,马伯庸却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凶险。那涉及到赖大家陪房的侄子,与周瑞家千丝万缕的远亲……这哪里是查账,分明是让他手持利刃,走入一个遍布关系陷阱的雷池。每一步都可能引爆一方势力,而最终执刀的他,很可能就是那个被推出去顶罪的替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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