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新差事:琏二爷的“赏识”(1/2)

从王熙凤院里躬身退出,直到穿堂那带着秋意的冷风猛地灌入领口,马伯庸才惊觉贴身的中衣已被冷汗塌透,冰凉地黏在背脊上。

方才回话,他将昨夜奉命筹措那批“软烟罗”的艰辛奔波,在七分真实里谨慎地掺了三分不易查证的险阻,专拣那些费时费力、需要多方打点的关节处细细渲染,一颗心在腔子里如同擂鼓,面上却强撑着惶恐下的忠恳与疲惫。

凤姐纤细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敲着紫檀炕几的边缘,那“笃、笃”的每一声,都像直接敲在他绷紧欲断的神经上,让他再度无比清晰地确认了昨夜立下的决心——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宅里,一步也错不得,一言也失不得。直到那句带着一丝倦意的“还算机灵,知道轻重”轻轻落下,他悬着的心才猛地一坠,将那口提着的气,不着痕迹地、极其缓慢地吐出肺腑。

这一关,总算暂且踉跄着迈过去了。

回到那间狭小的下处,他连灌了两大碗凉透的粗茶,那冰凉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才将胸腔里怦怦乱跳、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心脏勉强安抚下来。

接下来两日,他故意在府里人多眼杂处走动,步履刻意比平日慢了三分,眉宇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因“差事艰难”而积攒的倦怠与凝重。果然,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悄然多了些复杂的意味,有探究,有同情,或许还有几分幸灾乐祸。连平日里鼻孔朝天的厨房管事张妈,在给他盛那碗照例稀薄的粥时,手腕竟罕见地一沉,碗底分明多了几块油光锃亮、切得扎实的火腿肉。

然而,在他心底那冰冷而坚硬的计划表上,“探查南城地址”这一项,非但没有因眼前的困境而推迟,反而因为获得了“管事”名分和独立外出的机会,看到了执行的曙光。

梨香院和绒线胡同的差事是明面上的麻烦,却也可能是他暗度陈仓的掩护。

第三日晌午,他正埋首在一堆散发着霉味的库房单据里,逐项核对数目,一个小丫头怯生生地探头进来传话:“马管事,琏二奶奶叫您过去呢。”

他心下一凛,如同被细针扎了一下,面上却不露分毫异色,沉稳地应了声“知道了”,便放下单据,整了整并无线头的衣襟,稳步朝琏凤院走去。

凤姐院里,平儿正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低声回着什么事。见他进来,凤姐略抬了抬眼皮,摆摆手,平儿便立刻收了声,捧着账册安静地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梨香院那边,荒废了有些年头,”凤姐没抬眼,目光依旧落在方才平儿递上的账本某一页,语气平淡,话语却清晰得不容置疑,“屋瓦漏雨,窗棂也朽坏得不成样子了。你带人去仔细瞧瞧,该修的修,该补的补,列个章程并所需物用单子报上来。再有,后街咱们家那间绒线胡同子,账目许久没仔细查核了,你顺道去对一对,看看近来经营如何。”

马伯庸忙躬身应“是”,心里瞬间已转了几个来回。梨香院他是知道的,位于府邸最偏僻的东北角,常年无人问津,修缮起来必定耗时费力,且容易招惹是非;那间绒线胡同更是府里下人私下议论中有名的糊涂账所在,生意清淡,经年累月不知积攒了多少见不得光的污秽。这哪是什么美差,分明是两块烫手至极、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的炭火。

但一个念头也同时闪过:去往绒线胡同,正好会经过南城那片区域。这或许是命运给他创造的一个机会?

凤姐像是能窥见他心底瞬间翻涌的思绪,唇角似笑非笑地微微一勾,带着几分洞悉与敲打的意味:“前儿那软烟罗的事,你办得还算妥当,知道轻重缓急。这回差事若是办好了,府里自然有你的体面。”说罢,不等他回应,便扬声朝外间唤了个跑腿的小厮进来,“去,传我的话,拨两个杂役,暂时听马管事差遣。”

“马管事”这三个字清晰地落入耳中,他心头先是条件反射地一跳,随即又沉沉落下,砸起一片冰凉的尘埃。这是明晃晃的抬举,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的“管事”名头,让他能支使人,能经手事;但这更是不容拒绝的试探与枷锁,给了他名头,也同时将这两桩棘手差事的全部干系,牢牢系在了他的脖颈上。

“谢二奶奶栽培,”他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感激与郑重,“奴才一定尽心竭力,将差事办妥,绝不敢辜负二奶奶的信重。”

从院里出来,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身上,他却感觉心底一半是灼人的火,一半是刺骨的冰。

冰的是,这差事处处是看不见的深坑,修缮工程如同无底洞,极易被人中饱私囊或借机构陷;那铺子的账目更是深不见底的浑水,不知掩藏着多少人的利益,一步踏错,沾惹上不该沾的事,便是现成的罪名,足以让他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

火的是,这“管事”名分和独立行动权,让他终于有了合理且相对自由的理由在外长时间逗留,这为他实施那个危险的计划——探查南城地址——提供了前所未有的便利。

风险与机遇,从未如此清晰地交织在一起。

次日,天刚蒙蒙泛出鱼肚白,他便起身往那僻静的梨香院去。晨露沁凉,打湿了鞋面,路上寂静无人,只有几个早早起来扫洒庭院的粗使婆子,抬起浑浊的眼睛觑他,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掂量与审视。

梨香院果然在贾府最东北的角落,推开那扇吱呀作响、漆皮剥落的院门,一股混合着陈年尘土与木质腐朽的浓重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几乎窒息。但见院内荒草已长得齐膝高,在晨风中瑟瑟抖动,青石台阶上布满了滑腻的苔藓,正房的檐角明显歪斜塌陷,露出几处黑黢黢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窟窿,残破的窗纸在微风中窸窣作响,如同幽灵的低语。

他正沉着脸打量这破败院落的格局,思量着从何处着手,身后传来一阵拖沓而漫不经心的脚步声。回头见是个四十上下年纪的汉子,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褂子,双手抄在袖子里,慢悠悠地踱步进来,并不急着上前行礼,反而先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眼神里带着估量,才扯开嘴角,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开口道:“您就是新来的马管事?小的赵四,奉命来听候您差遣。”话听着还算客气,但那腔调里却透着一股子懒洋洋的、历经世故的油滑。

不多时,又有个半大少年在院门口怯生生地探头探脑,被赵四回头一眼瞥见,一把拽了进来,那少年趔趄着才站稳。“躲什么躲!没点眼力见!这是新上任的马管事,还不赶紧磕头!”

那少年吓得脸都白了,忙不迭地躬下身去,声音细若蚊蚋,话都说不利索:“小、小的叫铁柱,给、给马管事请安。”

马伯庸心下暗叹,凤姐“赏”给他的,就是这么一老一少,一个滑不留手的老油条,一个懵懂无知、恐怕连草都拔不利索的半大孩子。

他不再多言,领着二人先着手清理院中疯长的杂草,自己则转身,径直往那后街的绒线胡同去了。去往绒线胡同的路上,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当马车辘辘驶近南城那片区域时,他看到了,那条在心底默念了无数遍的胡同,那个模糊的门牌号在眼前一闪而过。

那里似乎是一处不起眼的民居后门,门扉紧闭,寂静无声,与周围环境并无二致,却像一块磁石,牢牢吸住了他的目光。他强忍着立刻下车去探查的冲动,告诉自己必须忍耐,必须有更周密的计划,不能在这办正经差事的途中节外生枝。但确认了具体位置,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进展。

“赵四,以往在府里,可曾做过这类修缮活计?”马伯庸不动声色地问道。

赵四咧开嘴,那口黄牙在晨光下格外显眼:“管事您明鉴,咱们这些粗使的下人,什么杂活儿都沾点边,搬搬抬抬,敲敲打打,都干过。可要说专长这泥瓦木匠的精细活计,那可不敢在您跟前瞎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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