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边缘人的收获与警醒(1/2)
在大观园工地的这些日子,马伯庸虽只是个边缘小管事,却像块海绵,无声无息地浸润、吸收。他不再只盯着账面数字,眼光开始投向更远处。借着验收、清点的机会,他指尖抚过木料的纹理,那金丝楠木的温润光泽,在他眼中仿佛能映照出江南烟雨与伐木工淌下的汗珠;他掂量过砖石的重量,那沉甸甸的触感,似乎能换算成运河上无数漕工吆喝的号子。当他在账册上记下“琉璃瓦一百片”时,脑海里浮现的不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京郊窑厂里,匠人顶着烈焰将矸石化作琉璃,又一锤子买卖,换走了寻常农户一年的口粮。
这园子的一梁一柱,不再只是器物,而是一张由民脂民膏、血汗与银钱织就的、流动的图卷,而他,正站在这图卷交汇的节点上。
这日晌午,日头正烈,马伯庸正蹲在地上,一片片清点新到的琉璃瓦,指尖传来琉璃瓦的冰凉与釉面的滑腻。忽见几个身影穿过工地扬起的尘土,朝物料棚走来。为首的是个身着靛蓝直缀的中年文人,面容清癯,步履从容,身后跟着两个手持簿册的小吏。柱儿悄悄扯他衣袖,低声道:“是程日兴程师爷,政老爷跟前得用的人,如今帮着总理园务。”
马伯庸忙起身,拍去手上浮尘,上前躬身见礼。程日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在他手中那本边角已微微卷起的账簿上,态度颇为和气:“你便是琏二奶奶荐来的马管事?听闻你近日理账,条分缕析,很是用心。”
“程师爷谬赞,”马伯庸垂眼应道,“分内之事,不敢懈怠。”
程日兴随手翻开账簿,指尖轻轻点着纸面上工整的楷书,微微颔首:“数目清晰,条目分明,很好。”他又随口问了几样大宗物料的库存与调度,马伯庸皆据实以告,言简意赅,既不夸大,也不隐瞒。
临行,程日兴对身旁小吏淡淡道:“这位马管事是个做实事的,往后物料上有什么疑难,可多来问问。”语气平淡,却自有分量。
马伯庸心下微动,知道这看似随意的一句话,或许能为他在这盘根错节的关系中,撬开一丝缝隙。此后几日,他借着与程日兴手下书吏交接公务的机会,有意无意地多聊几句,偶尔递上一碗粗茶,闲话几句市井物价,关系便在这不着痕迹中拉近了些。
这日傍晚,天色昏黄,马伯庸正准备锁了物料棚回去,忽听棚外堆放杉木的角落传来压抑的争吵声。一个粗嘎的嗓子带着火气:“……那批木头芯子都黑了,扛不了力!非要咱们用,将来梁子塌了,是你顶还是我顶?”
另一个声音劝道:“老哥,小声些!你当我不晓得?那是赖大管家侄儿铺子里出来的货,上头点了头收下的,你有几个脑袋敢退?”
马伯庸脚步一顿,身子隐在棚架的阴影里。待那两人脚步声远去,他才若无其事地走出来,却绕了个弯,踱到那堆新到的杉木旁。
他佯装整理篷布,指尖却暗中用力,指甲竟能轻易掐入木料之中。借着最后一丝天光,他看得分明:那些号称“上等杉木”的料子,截面不仅开裂,更有甚者,布满细密虫眼,轻轻一抠,腐朽的木屑 便簌簌而下,散发出一股霉烂的气息。他仿佛能听到,这些本该作为亭台脊梁的木头,在无声地呻吟。
一股凉意悄然爬上脊背。这富丽堂皇的大观园,锦绣皮囊之下,竟已被这些蛀虫从根子上啃得千疮百孔。从采买到验收,一道道看似严密的关卡,原来早已在心照不宣的沉默中,成了吞噬银钱的巨口。
“马管事,才回去?”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马伯庸回头,见是程日兴手下那位姓文的书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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