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功成身退?重返琏凤院(2/2)

他径先去正房回话。王熙凤斜倚在榻上,半阖着眼听一个小丫鬟战战兢兢地回禀事项,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腕上的玉镯。直到那小丫鬟如蒙大赦地退下,她才懒洋洋地掀开眼帘,目光如探针般在他身上扫过,嘴角扯起一抹辨不出喜怒的弧度:“哟,咱们的能人回来了?听说在园子里好一番作为,连三姑娘都赞你‘清楚明白’,真是给咱们院里挣足了脸面。”

马伯庸深深躬身,声音平稳得如同深潭静水:“全靠二奶奶提拔,奴才才能在园子行走,学些规矩。奴才时刻不敢忘了自己是琏二奶奶院里的人,本分二字,从不敢忘。”

王熙凤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似笑非笑:“记着就好。那梨香院的屋顶,夏天一场暴雨就能浇透;绒线胡同的烂账,再不理就能生出蛆来。都原封不动等着你呢,别让我再催第二遍。” 话语轻柔,内里的敲打却如金石坠地。

从正屋出来,他先奔梨香院。月余不见,这院子时光仿佛凝滞,只屋顶多了几处敷衍的补丁,墙体依旧斑驳,透着股无人问津的落寞。赵四搓着手迎上来,苦着脸开始喋喋不休地诉苦,抱怨周管事如何刻意为难,领料如何艰辛。铁柱则默默上前,递上一卷写得密密麻麻的糙纸,是这些日子工料、人手的简单记录。

马伯庸没接赵四的话茬,只目光在记录上迅速一扫,对铁柱微一颔示肯定。他在院里慢慢踱了一圈,脚步踩过碎砖烂瓦,眼之所及,心念电转。周管事的刁难在他意料之中,这梨香院的工程,不仅是技术活,更是人情世故的较量。何处必须据理力争,何处可稍作退让,下一步的章程已大致了然于胸。

接着转道绒线胡同。胖掌柜远远瞅见他的身影,脸上瞬间堆满殷切的笑容,几乎是颠着小步迎出来,双手捧出几本装订齐整的账簿,页页字迹工整,墨色簇新:“马管事,您可算回来了!您瞧,这账目早就预备得清清楚楚,就等您回来过目,保证一笔不落,分毫不差!”

马伯庸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信手一翻,指尖准确地点在一处墨迹明显鲜亮、与周围泛黄纸页格格不入的记录上,语气平淡无波:“掌柜的费心了。只是这笔三月中的进出,墨色瞧着……倒是格外精神焕发。”

胖掌柜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额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油汗,声音也跟着发了飘:“啊……这、这个……许是前些日子忙乱,一时疏忽漏记了,后来、后来对账时发现,便赶紧补上了,对,是补录的……”

“无妨,”马伯庸“啪”地一声合上账本,神色依旧没什么起伏,目光却清亮如电,直刺胖掌柜闪烁的眼底,“明日晌午起,我每日过来,咱们一起盘账。一笔一笔,从头慢慢对。总能对得清清楚楚。”

晚间,他独自坐在那盏熟悉的、光线昏黄的油灯下,将大观园那些时日积攒下的零散纸页一一铺开,细细理过。

粗糙的工程草图、精心绘制的表格图样、还有那些密麻麻记录着各色人物性情癖好、关系亲疏的小字……探春那句“清楚明白”的赞许如同一道微光,照亮过前路;程日兴精明的打量,贾蔷那阴恻恻、若有所思的笑意,甚至胡管事那点可笑又可怜的心机,此刻都沉淀下来,化为了他在这深不见底的府邸中,一点点为自己积攒下的、无形的资本与护身符。

他清楚地知道,贵人的赏识如同镜花水月,能借其力,却不能恃其为常。真要在漫漫长夜里行走,靠的不是瞬间的光亮,而是脚下每一步的踏实与算计。眼下最紧要的,是将梨香院的工程扎扎实实地推进,堵住周管事那类人的嘴;将绒线胡同的糊涂账目料理得水落石出,斩断伸向府库的黑手。这,才是他在琏二奶奶跟前安身立命、不容撼动的根本。

“噗——”

灯花轻爆,随即熄灭。清冷的月光透窗而入,在冰凉的地面上切割出几道清晰的、囚笼般的窗格影子。他闭上眼,工地上喧嚣的风声、匠人们粗犷的号子与眼前院落死寂的静谧在脑中反复交错、碰撞。

大观园这一趟,他不仅站稳了,更窥见了在这庞大而腐朽的体系之中,凭借能力与规则,所能挣得的另一番天地与活法。下一步,他要想的,是如何借着这点窥见的光,不仅要在这逼仄的格局里走得比以往更稳,还要……设法让这格局,为自己裂开一道更宽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