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风眼暂息(1/2)
晨寒未散,呵气成霜,马伯庸已静候在琏二奶奶院落的穿堂之外。
他低头袖手,目光落在青石板上自己呵出的白气,看它聚了又散,如同这府中人事,变幻无常。院里静得异样,连平日最是叽喳的雀儿都噤了声,仿佛感知到这宅邸深处无声的暗涌
这死寂底下却似绷着一根无形的弦,勒得人心头发紧。过往的丫鬟婆子步履极轻,裙裾摩擦的窸窣声都刻意压低了,然而她们的目光,却都若有若无、带着各色揣测扫向他挺直的背影。马伯庸只作不见,身姿笔挺如松,心头却如擂鼓,清晰感知到今日之重。
他知道,今日是断官司的日子。前几日与来旺媳妇那场关于陈年绸缎亏空、掺杂使假的明争暗斗,几番交锋,终究还是闹到了凤姐跟前。福祸荣辱,皆系于今朝。
不知候了多久,正房的厚锦帘栊被一只素手掀起,平儿走了出来,面上仍是那派惯常的、看不透深浅的平静。
“马管事,二奶奶传见。”
马伯庸深吸一口凛冽寒气,整了整本无褶皱的衣襟,随平儿躬身入内。
屋内暖炭烘得空气滞重,氤氲着甜腻的百合香息。王熙凤歪在南窗下的暖炕上,一身家常湖绉袄子,锦被半覆着腿,手捧着一个精巧的铜胎珐琅小手炉,眼帘半垂,似在养神。来旺媳妇早已垂首躬身,立在下方,姿态恭谨,却掩不住一丝僵硬。
马伯庸上前,规整行礼,声音平稳:“奴才给二奶奶请安。”
凤姐并未即刻应声,只用那留着寸长指甲的纤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刮着炉沿,发出细碎“沙沙”声。这在过份安静的室内被放得极大,一下下,似都刮在人心尖最脆弱处。
“都来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迫人的威压,“前几日库房与采买那场热闹,真当我耳聋眼瞎,不知情么?”
二人同时将身子躬得更低。
“回二奶奶,不过是底下人办事一时疏漏,对账不清,奴才已然处置了,实不敢劳动二奶奶费心。”来旺媳妇抢先一步,声音带着刻意的恭顺,试图将事情轻描淡写。
马伯庸心下冷笑,面上却不动分毫,只沉声道:“是奴才核查不清,约束不力,以致生出事端,请二奶奶责罚。”
凤姐那丹凤眼在二人身上悠悠转过,目光锐利如刀,似在掂量着每一句话的分量,权衡着棋子与棋局。
“罢了,”她语气淡得听不出丝毫喜怒,“一个管着采买,一个司着库房,本该同心协力,替主子分忧。倒好,为着几匹说不清年头、道不明来去的陈年旧料,闹得满府风雨,平白让人看了笑话去。”
她略顿了一顿,执起炕几上的定窑白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却未就饮。
“既是积年旧物,账目稍有差池,品相略有参差,也在所难免。马管事,你接手不久,核查不清,便有失职之过。来旺家的,你掌着库房多年,物项进出,存贮保管,本该是最明晰的,如今闹出这等动静,你也难辞其咎。”
马伯庸心往下一沉——这是要各打五十大板,和稀泥了事?
果然,凤姐续道,语调平稳却不容置疑:“马伯庸,罚你一月月钱,前番停职之事作罢,即日起官复原职。往后采买核验,需得加倍仔细,再出差池,决不轻饶。”
“奴才领罚,谢二奶奶恩典。”马伯庸立时应下,心头那块重石落下大半。能复职,便是眼下最大的幸事。
凤姐目光转向来旺媳妇,语气略沉了沉:“来旺家的,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了,跟我这些年的,怎还如此毛躁不稳重?申饬一次,罚俸三月,库房暂仍由你掌管。若再出纰漏,你自己掂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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