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静待风起(1/2)
“回乡尽孝”这出戏的每一句词、每一个身段,在马伯庸心里都滚得烂熟了。连那封假家信该用几分黄的纸、墨洇多大一片、哪个字要故意写歪,他都盘算过无数回。可戏再好,也得锣鼓点子敲对了才能上台。这道理他明白,就像撒网要看潮信,火候差了半分,网下去也是白费力气。
如今他在府里行走,瞧着还是那副低眉顺眼、脚步沉稳的老样子,可那一双眼,却比狸猫还毒,把四下里的动静一丝不漏地收进眼底。
府里如今的光景,自打夏太监来刮过那一层地皮后,就再没缓过气来。面子还勉强撑着,里子却是一天比一天稀松了。这变化,不在明面的章程上,而在那些活色生香的日常里,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窘迫。
厨房是最瞒不了人的地方。有一回,他去催一桌给常来往的清客相公预备的便席,正撞见掌勺的大师傅对着条刚送来的鲜活大鳜鱼发愁。搁在往年,这等三四斤重的时鲜货,不是做松鼠鳜鱼,便是拿火腿、笋片清蒸,讲究的是个完整气派。如今呢?老师傅叹了口气,手起刀落,雪亮的刀光闪过,鱼身被片得薄如蝉翼,一片片码在青花盘里,摆出个凤凰展翅的虚架子;那鱼头连着大骨,也没舍得扔,“扑通”一声丢进旁边小火煨着的一锅清汤里。明眼人一看就懂:这是一鱼两吃,硬要充出两道体面菜。连那锅里冒出的热气,闻着都寡淡,没了往日那股子扑鼻的油润鲜香。
连各房主子喝的茶,也悄悄变了。老太太和太太们屋里,以往是清明前的西湖龙井,如今换成了色泽相近、但入口略涩的浙南“炒青”。底下有头脸的管事们喝的,则从二级香片变成了梗多叶碎、号称“解渴提神”的“满天星”。这变化,用舌头一咂摸,就全明白了。
比用度更耐人寻味的,是人的动静。
起初,是后角门专值夜更的老秦头不见了。问起来,林之孝管家只说是“年纪大了,念旧乡,主子恩典,赏了几两银子让他回家养老去了”。没过几天,浆洗房两个眼睛昏花得都快看不见针线的老嬷嬷,也“因手脚不便,被家人接回去奉养”了。给了一吊钱,两身半旧衣裳,悄没声息地从侧门送了出去。
接着,二门外两个惯会偷奸耍滑、嘴皮子比手脚利索的小厮,也因为“差事屡有疏漏,不堪驱使”,被撵了出去,连身价银子都没细算,像是急着甩脱什么麻烦。
这些事儿,零零星星,像深秋老树上最先飘落的几片黄叶,没人在意。主子们或许觉得是管家们会理事,晓得裁汰冗员,节省嚼用;下人们顶多私下叹口气,嘀咕两句“府里如今也难”。可这点点滴滴落在马伯庸眼里,却拼凑出一幅再清晰不过的图景:这艘曾经辉煌无比的大船,船底已经开始渗水了。眼下还只是把些无关紧要的、陈旧笨重的杂物悄悄抛下海,动静不大。可这口子一开,等水真漫进来的时候,扔什么、留什么,就由不得自己了。
看清了这步棋,马伯庸心里那本账,立刻添上了新的盘算。
原先他想的是,等府里再出一桩不大不小的乱子,趁着人心浮动,自己单独去辞行。理由虽足,可一个人走,终究像黑夜里的孤灯,太显眼。保不齐有那闲得发慌或心思刁钻的,要追着问东问西。可如今看来,若是能搭上这趟“放人出府”的顺风船呢?
混在一堆被“恩典放归”或是“精简”出去的人里头,他再提“老母病重,求主子开恩准回”,那就太自然不过了。他不再是那个突然要走的马管事,而是府里仁义宽厚、体恤下情之风下的又一个例子。一滴水落进一盆水里,连个响动都听不见,谁还能单把它挑出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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