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小的权柄:试行负责人(2/2)

小鹊顿时恼了,柳眉倒竖:“往常来领东西,哪有这么麻烦的规矩?快取了给我,姨娘屋里等着用呢!”

小厮一脸为难,却坚持道:“好姐姐,您体谅体谅,如今是奶奶定下的新规矩,任谁也不能破例。一次性领这许多,总得写个明白用途,也好备案,还请姨娘那边行个方便,签个字。”

双方正争执不下,马伯庸闻声赶来。问明缘由后,他心知肚明这又是想多领了去倒腾,面上却不动声色,对小鹊道:“并非有意为难你。若姨娘屋里确实急需这许多蜡烛,你填单写明,再请姨娘签个字,我立刻如数支取。若……写不出这许多蜡烛的具体急用,或是姨娘不便签字……”

小鹊眼神闪烁,支吾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地承认,是赵姨娘吩咐她多领些存着,以备日后使用。马伯庸心中冷笑,只允了她五支,言明待真正需用时,凭单再来领取即可。后来他私下查证,赵姨娘房中库存的蜡烛分明还有十几支之多,这分明是想多领了出去换钱花用。这类鸡鸣狗盗、占府里便宜的小事,在以往几乎是常态,如今却大多被这新的流程给拦在了门外。

到了月底核算之时,新式账本的好处更是体现得淋漓尽致。以往府里对账,账房先生加上各房管事,总要忙上两三天,还常常对得焦头烂额。如今依照这栏目清晰的新账本,各项收支条理分明,汇总快捷,竟只花了大半天功夫就核对完毕,且账目清楚,少有争议。连那位最初不太看好的老账房先生,都忍不住捻着胡须点头叹道:“马管事这表格之法,初看繁琐,用熟了,确便于核算,省却许多纠缠。”

听着老账房的认可,看着眼前清晰工整的账册,马伯庸心头不禁泛起一丝微妙的成就感。这些在现代社会司空见惯的管理方法,放在这几百年前的深宅大院,竟然也一样行之有效,这让他生出一种奇异的、跨越时空的亲切与慰藉。

然而,成功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这天傍晚,他独坐房中,就着灯火,将半月来的试行情形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

新流程好是好,规范了管理,堵住了漏洞,却也实实在在地碍了一些人的路,断了不少人的财路。那些早已习惯在浑水中摸鱼、依靠旧制漏洞捞取油水的管事、婆子,如今被这清清楚楚的规矩束缚住手脚,私下里难免怨声载道,抱怨连连。

这几日,他已敏锐地觉察到几道来自暗处的不善目光——前日还有个与来旺家沾亲带故的老账房,故意在填写申领数目时笔误,将“十”写成“百”,险些造成账物不符的亏空,幸得他及时发现并当场指出。那老账房当时虽连连告罪,眼神交汇时,那目光却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尤须警惕的是,来旺家的虽被雷霆手段发落,但其在府中经营多年,盘根错节的旧部势力却并未完全清除。 那些人表面上对新规矩服从,背地里不知在如何咬牙切齿,如何算计报复。这几日,他已隐约听到有“马管事借新规矩揽权、克扣下人”的阴毒流言,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悄悄传出。

更让他心生警惕的是,前几日凤姐赏他一把新铸的铜钱,说是“近来辛苦的赏钱”,语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敲打意味:“好好当你的差,用心办事,我自然看在眼里。但千万别学了那些小人行径,一朝得志,便忘了自己是谁。”

这话,明面上是叮嘱,内里却是再明白不过的警告。马伯庸心里雪亮,他在凤姐眼里,不过是个暂时好用、却必须时刻提防着的工具。用着顺手时,自然给些甜头,喂几根骨头;一旦觉得他有异动,或是失去了利用价值,随时都可以像丢弃抹布一样将他扔开,甚至为了平息众怒,将他推出去顶罪。

正思绪纷杂间,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手下小厮禀报说平儿姑娘来了。

马伯庸忙收敛心神,起身迎出去。平儿笑吟吟地提了个小巧的食盒:“奶奶说你近来试行新法,颇为辛苦,让我送几样点心给你尝尝。”放下食盒,她却又压低声音,补充道:“奶奶私下看了这几日的账,很是满意,说了,从下个月起,你的月钱再加一钱银子。”

“多谢奶奶恩典!也劳平姑娘特意走这一趟。”马伯庸连声道谢,心中却知这既是奖励,也是更进一步将他绑在凤姐战车上的手段。

平儿摆手笑了笑:“是你自己肯用心,争气。只是……”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树大招风,你如今有了些许体面,更需谨言慎行,步步留神。我隐约听着,这几日,有些人嘴里说的话不太受用,你只装作不知,做好自己的本分便是。”

马伯庸心下明了,这是平儿在向他传递危险信号,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平姑娘的金玉良言,我记下了,定当谨慎。”

送走平儿,他回到屋中,打开那食盒,里面是几样做工细巧的糕点。赏赐不重,却代表着凤姐那边一分的认可与安抚。

月光如水,穿过窗棂,静静洒落在粗糙的桌案上。马伯庸拈起一块点心,慢慢地吃着,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心里却在冷静地盘算着下一步。

新流程在小范围试行顺利,想必很快就会被凤姐推及到更广的范围。到那时,触碰到的利益更大,遇到的阻力也必定会更多,更凶猛。他必须早做打算,未雨绸缪。

更要紧的是,经过这一番账目管理的“革新”,他在凤姐跟前似乎稍稍赢得了一丝青目。但从一个“戴罪牛马”到一个“有用的工具”,这点微不足道的进益,在这深宅大院的权利格局中,依旧是微乎其微,脆弱不堪。他仍然如履薄冰,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马伯庸走到窗前,望向院中那棵在夜色中沉默伫立的老槐树。月光下,虬结的枝干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随风摇曳,如同鬼魅,伺机而动。

他想起凤姐那日审视他时凌厉如刀的眼神,想起其他管事表面奉承、内里嫉妒的复杂目光,想起平儿方才那句充满善意的提醒。

“路还长,也还险。”他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轻声自语,目光却在月色映照下,渐渐凝聚,变得沉静而坚定。

至少,如今的他,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人随意拿捏、毫无还手之力的小管事了。掌握了这点小小的、试行新法的权柄,或许……他还能借此机会,多做些事,多看清一些这府里的迷雾。

但首先,他必须在这暗流汹涌、杀机四伏的贾府里,先稳稳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