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暗夜杀机与一线生机(2/2)

“叔祖……叔祖您终于肯单独见永昌了!”他扑倒在地,带着镣铐艰难地磕头,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永昌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求您看在血脉亲情的份上,饶我一条狗命吧!我再也不敢了!那些田,那些钱,我都愿意交出来……”

谢迁没有像上次那样厉声呵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目光深邃,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和冰冷。直到谢永昌哭得声嘶力竭,渐渐无力,只剩下压抑的抽泣,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谢永昌耳中:

“永昌,收起你这套吧。这里没有外人,你我再演下去,毫无意义。”

谢永昌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谢迁。

“梅林镇一千多条人命,不是你几句‘知错了’就能抹去的。”谢迁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你背后的人,许了你什么?保你家人平安?还是等你死后照顾你那一支的子孙?”

谢永昌身体猛地一颤,眼神闪烁,不敢与谢迁对视,嘴唇嗫嚅着,却发不出声音。

“他们今天动手了,”谢迁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地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派了死士,刺杀徐文谦和钱周氏母子。”

谢永昌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可惜,失败了。”谢迁淡淡道,“钱周氏母子安然无恙,刺客全部毙命。你觉得,你对他们而言,还有多少价值?是活着更能保守秘密,还是死了更能?”

“而且你以为没有你我们就查不出来么?我给你说个名字吧——沈......九......龄”

谢永昌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他不敢想下去。

“叔祖……我……我也是为了谢家啊!”谢永昌的心理防线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不再是单纯的表演,而是带着真实的恐惧和委屈,“谢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在京的,在地方的,哪一样不要打点?哪一处不要银子?光靠那点俸禄和祖产,如何维持这偌大的门楣?如何能让叔祖您在朝堂上安稳立足?那些田地,那些生意,虽然手段……有些不光彩,可最终受益的,是整个谢家!我……我不过是具体办事的人!”

他声泪俱下,试图将个人罪行与家族利益捆绑。

“为了谢家?”谢迁嗤笑一声,这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永昌,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自欺欺人吗?你真的是为了谢家?还是为了填满你自己的贪欲,为了在你那些狐朋狗友面前炫耀权势,为了满足你那永远无法满足的野心?”

谢迁站起身,走到谢永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如刀:“你口口声声为了谢家,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把谢家往万丈深渊里推!梅林镇的血案一旦坐实,谢家就是千古罪人!我谢迁,就是谢家的千古罪人!百年清誉,毁于一旦!这才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谢永昌被问得哑口无言,浑身颤抖。

“你以为你扛下所有,他们就会放过你的妻儿?”谢迁语气转冷,“别忘了钱明理是怎么死的!‘暴病而亡’!等你死了,你的妻儿,会不会也‘意外’落水,或者‘感染时疫’?到时候,谁还会记得你谢永昌为他们牺牲了什么?”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谢永昌。他瘫软在地,涕泪横流,不再是演戏,而是发自内心的恐惧和绝望:“他们……他们控制了我的妻儿……我若敢乱说,他们立刻就没命了啊叔祖!我不能说……我真的不能说……”

他终于吐露了实情,最大的恐惧并非来自国法,而是来自那些幕后黑手对他家人的威胁。

谢迁看着脚下这个不成器却又可悲的族侄,心中五味杂陈。他沉默了片刻,缓缓蹲下身,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信服的力量:

“永昌,你听着。现在,你面前有两条路。”

“第一条,你继续扛着,然后被定罪问斩,你的妻儿随后‘意外’身亡,你们这一支彻底断绝。谢家蒙羞,我谢迁罢官去职,甚至可能被追究。江南依旧是那个江南,那些真正吸血的蠹虫,换个名字,继续逍遥。这就是你想要的?”

谢永昌疯狂摇头,眼中满是恐惧。

“还有第二条路。”谢迁盯着他的眼睛,“你站出来,指认所有参与者,交出所有证据。我,以谢家族长、当朝次辅的名义,向你保证,你的妻儿,我会立刻派人接出来,带在我身边,随我回京。只要我谢迁还有一口气在,必保他们平安,并让他们衣食无忧。”

谢永昌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谢迁。

“你以为我是在骗你?”谢迁站起身,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你看看现在的朝局!陛下对陆仁何等信重?格物之学,开海之利,已然势不可挡!太子是陆仁的弟子,对陆仁的妹妹陆芷更是情根深种,陆家崛起,已是定局!我谢家若还想在这未来的格局中占有一席之地,就必须壮士断腕,弃旧图新!”

他将陆仁那晚对他说的规划,用更直白的方式说了出来:“陆仁承诺,只要谢家带头支持土改,主动清丈,未来兴业总局的股份,海外贸易的许可,新式工坊的合作,都有谢家一份!那才是真正的金山银海,比你们现在蝇营狗苟弄来的那点田地,强过百倍千倍!”

他盯着谢永昌的眼睛:“我谢家如今的困境,是危机,但更是转机!是弃旧图新、浴火重生的唯一机会!若我们能在此事上挺身而出,助朝廷厘清江南积弊,我谢家便能甩掉这沉重的历史包袱,凭借我们在士林的人脉底蕴,转而投身于这崭新的时代浪潮!海贸、工坊、格物……哪一样不是未来的支柱?有陆尚书在朝中照应,有陛下支持,我谢家何愁不能延续富贵,甚至更胜往昔?!”

谢迁语气激昂,“而你,永昌,你的配合,就是谢家拿到这张未来船票的关键!你虽然罪孽深重,难逃国法,但你的妻儿可以活下去,可以有一个相对安稳的未来,你这一支的血脉,可以延续!甚至,因为你提供的线索,扳倒了那些真正的巨蠹,也算为你自己,为梅林镇的冤魂,讨回了一点公道!”

威逼,利诱,家族存续,妻儿安全,个人救赎……谢迁将所有的筹码,赤裸裸地摆在了谢永昌面前。

谢永昌呆呆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绝望,到震惊,再到挣扎,最后化为一种彻底的崩溃和解脱。他赖以支撑的心理防线——为了保护家人而沉默——被谢迁给出的承诺彻底击碎,而那个关于家族未来和个人救赎的、他从未想过的可能性,又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光亮。

他沉默了许久许久,囚室内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镣铐摩擦地面的声音。

最终,他抬起头,泪流满面,但眼神却不再浑浊,而是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说……我说……我全都说出来……”他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开始交代,“是顾鼎臣……还有王家的那位……以及沈九龄那个老匹夫……是他们……‘竹苑雅集’就是他们密谋之处……梅林镇的事,是他们默许,甚至……暗示我必须尽快‘处理干净’的……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真正的底账……沈九龄那里……有更全的……我都说……””

“控制我妻儿的……是顾家的人,就藏在城西二十里外,顾家的一个别院里……”

他如同倒豆子一般,将他所知道的核心秘密,和盘托出。包括“竹苑”的具体位置、守卫情况、密室的可能所在,以及顾家、王家、沈家等人如何在其中扮演角色,如何分赃,如何压制地方官员……

谢迁仔细地听着,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他知道,这把足以点燃整个江南官场的火,终于拿到了最关键的火种。

当谢永昌终于说完,虚脱般地瘫倒在地时,谢迁看着他,缓缓道:“你的妻儿,我会立刻去接。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囚室。门外,史琳、张抚,以及闻讯赶来的陆仁、徐文谦都在等候。

谢迁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立刻调集我们能动用的所有可靠人手,兵分两路!一路,由史总宪、张侍郎带队,持我手令,调苏州卫可靠官兵,包围城西顾家别院,解救谢永昌妻儿!另一路,”他看向陆仁和徐文谦,眼神锐利,“由我们亲自带队,目标——‘竹苑’!搜查证据,擒拿相关人等!记住,要快,要准,绝不能让他们有机会销毁证据!”

“是!”众人齐声应道,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起的肃杀。

谢迁抬头,望向行辕之外阴沉沉的天空。

江南的天,是时候该变一变了。

而他谢家,能否在这场风暴中浴火重生,就在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