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青砖映朱门,府试起宏图(1/2)

新起的青砖小院在陆家村西头格外扎眼。三间正屋,东西两间厢房,屋顶不再是茅草,而是整整齐齐的小青瓦,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院墙是夯实的黄泥抹了石灰,刷得雪白,墙角一株移栽来的老枣树正抽出嫩绿的新芽。这景象,与半年前那座四面透风的茅草棚,已是云泥之别。

上梁酒这天,院里支起了几张借来的大方桌。桌面上摆的虽非山珍海味,却也实实在在:大盆油汪汪的炖肉,金黄的粟米馍馍堆成小山,新蒸的白面馒头暄软喷香,几大盆时令野菜点缀其中,最惹眼的是正中那盘切得薄厚均匀、红白相间的腊肉——这是张氏特意托周掌柜从县城带回的稀罕物。

“开席喽——!”陆义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声音洪亮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端着第一碗冒尖的炖肉,稳稳地放在主桌族长老太爷陆德昌面前。

“好!好!老三,好日子!仁哥儿出息,你们两口子苦尽甘来啊!”陆德昌捋着花白胡须,笑得合不拢嘴,用筷子点了点那碗肉,对左右陪坐的几位族老道:“都动筷子!尝尝这‘案首肉’,沾沾文气!”

村民们端着粗瓷碗,围坐桌旁,气氛热烈。赞叹声此起彼伏:

“啧啧,瞧瞧这青砖大瓦房!咱村头一份吧?”

“何止!那瓦!那砖!县太爷家也就这样了!”

“那腊肉香得嘞!隔着二里地都闻见了!仁哥儿是真能挣啊!”

“可不嘛!听说那造纸作坊,县太爷都亲自去看过,仁哥儿在里面当‘技正’呢!管着方子,管着工匠!”

“唉,想想半年前,老三一家还挤在棚子里喝稀糊糊呢……真是天翻地覆喽!”

张氏穿梭在席间添菜,一身崭新的靛蓝细棉布衣裳,浆洗得挺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根素银簪子(作坊第一次分红时陆仁坚持给她买的)。她脸上带着舒心的笑,腰杆挺得笔直,招呼着乡邻:“他婶子,多吃点肉!锅里还有!”

“丫丫她娘,这白面馒头管够!别客气!”

丫丫成了最快乐的小蝴蝶。她穿着水红色的新绸裙(赵德柱他娘送的贺礼),辫子上别着哥哥新买的、镶着米粒大小珍珠的银蝴蝶簪子,小脸红扑扑的,像只骄傲的小孔雀。她端着小碗,里面是张氏特意给她盛的几块最精瘦的腊肉,逢人就甜甜地说:“我哥买的腊肉!可香啦!婶婶你尝尝?”

二伯陆孝一家来得最早。陆孝换上了压箱底最干净的一件褂子,脸上是多年未见的舒展笑容,帮着陆义搬桌椅板凳,手脚麻利。二伯母赵氏带着大丫、二丫,还有已经能满地跑的、穿着整洁小花袄的三丫,一来就钻进灶房帮张氏打下手。赵氏看着宽敞明亮的灶房,新砌的双眼大灶,擦得锃亮的铁锅,眼圈微微发红,低声对张氏说:“真好……三弟妹,你们熬出来了!仁哥儿有本事,是你们两口子的福气!”

张氏拉着赵氏的手,塞给她一个鼓囊囊的粗布小包,里面是几块新扯的细棉布:“嫂子,拿着,给丫头们裁件新夏衣。这些年,多亏了你们暗里帮衬……” 她指的是分家前赵氏偷偷塞给他们的几把粮食,还有那次在族长面前仗义执言。赵氏推拒不过,攥紧了布包,眼泪差点掉下来。

席间,赵氏默默地把自家分到的、几乎没动过的那碗红烧肉,拨了一大半到陆仁和丫丫碗里,又把几个白面馒头塞给张氏:“给仁哥儿和丫丫吃,他们长身体,读书费脑子。”

与院内的喜气洋洋形成刺眼对比的,是院门外不远处踟蹰的身影。

祖父陆大有佝偻着背,蹲在院墙外的老柳树下,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根枯草棍。浑浊的眼睛望着那崭新的青砖瓦房和飘出的饭菜香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深深的皱纹如同刀刻。偶尔有路过的村民跟他打招呼:“大有叔,进去喝一杯啊?老三今天风光!” 陆大有只是含糊地“嗯”一声,头埋得更低。他想起分家那日自己敲在桌上的怒吼,想起王氏刻薄的嘴脸,想起对大房无底线的偏袒,再看看如今三房的光景……心里像堵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祖母王氏是被陆明半扶半拽着来的。她站在离院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进进出出、满脸笑容的村民,看着张氏那身崭新的衣裳和头上的银簪,看着丫丫身上晃眼的红绸裙和珍珠簪子,又想起自己那几件压在箱底、早已黯淡无光的旧银饰……一股酸水直冲喉咙,堵得她心口发疼。

“哼!显摆!有几个臭钱就不知道姓什么了!” 王氏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又尖又细,“那纸作坊指不定怎么弄来的,谁知道干不干净?县太爷?县太爷能管他一辈子?得意什么!” 她声音不大,但附近几个端着碗扒饭的村民还是听见了,投来鄙夷的目光。

“奶奶!少说两句!” 陆明臊得满脸通红,使劲拉了拉王氏的胳膊。他今天也来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努力想维持读书人的体面,但看着院内意气风发的陆仁,再想想自己县试的成绩,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大伯陆忠则干脆没露面,据说“身体不适”,关在家里。

陆大有终究还是没进那个曾经被他视为“忤逆”的三儿子的新家门。他丢掉手里的草棍,默默地站起身,背着手,一步一挪地往老宅的方向走去,那背影在春日暖阳下显得格外萧索苍老。

作坊的分红如同甘霖,彻底滋润了陆家三房这棵曾被压弯的小苗。三十两白花花的雪花银(初期分红),沉甸甸地压在陆仁交给张氏的旧木盒里。这盒子,曾经装着全家仅有的十几枚铜钱,如今已是今非昔比。

张氏的精明能干在“有钱”之后展现得淋漓尽致。她盘算得清清楚楚:

税粮与月供:提前备好足额上等麦粮和几串铜钱(月供),亲自送到老宅,不多不少,不卑不亢。王氏接过时,那脸色比锅底还黑,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衣食住行:除了盖起青砖瓦房,全家四季衣裳都换了新的细棉布。陆义下地有了耐磨的新褂子,张氏有了体面的出门衣裳,丫丫的绸裙不再是唯一。灶房里,油罐子满了,盐罐子满了,隔三差五的饭桌上,终于有了荤腥——或是一碗油渣炒青菜,或是几片切得薄薄的腊肉。陆仁的笔墨纸砚也鸟枪换炮,虽然还是普通竹纸,但再也不用担心写几个字就洇墨或拉破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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