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铁索寒光透,权柄照迷途(1/2)

开封府衙大牢的深处,狭窄的囚室仅有一线昏黄的光从高墙巴掌大的气孔透入,勉强勾勒出三个蜷缩的身影。

陆仁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手腕上沉重的铁链压得他几乎抬不起胳膊。冰冷的铁环早已磨破了皮肉,结了一层暗红的血痂,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牵扯出钻心的疼痛。他闭着眼,那朱红的“开封府封”如同鬼魅烙印,在黑暗中反复灼烧他的意识。金世荣阴鸷得意的脸,刘癞子恶毒的哭嚎,母亲被掌掴后嘴角的血痕,丫丫撕心裂肺的哭喊,沈默眼中熄灭的死寂,赵德柱额头渗血的伤口,薪火学堂满地狼藉的纸屑……无数画面碎片在脑中疯狂冲撞、旋转,最终都化为一股深不见底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浊流,将他彻底淹没。

格物致用?实业兴邦?在这冰冷的铁链与污浊的牢狱面前,他那些引以为傲的“水泥”、“肥皂”、“水汽之力”,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如同孩童在滔天巨浪前堆砌的沙堡,一个浪头便化为乌有。没有权柄的庇护,再耀眼的格物星辰,也终将被这吃人的世道碾作齑粉。

“哥……”角落里传来丫丫嘶哑、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抽泣,“娘的脸……好肿……他们……他们会不会打我们……” 隔壁囚室关着张氏和丫丫,那绝望的呜咽如同钝刀,反复切割着陆仁的心。

“嘘……丫丫不怕……”张氏的声音同样嘶哑,带着强行压抑的颤抖和剧痛后的虚弱,“仁儿……仁儿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 这空洞的安慰,在死寂的牢狱中更显凄凉。

赵德柱在另一间囚室,隔着粗木栅栏,只能听到他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濒死的粗重喘息,间或夹杂着身体撞击栅栏的闷响和无意识的低吼。沈默那边,则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仿佛连呼吸都已停止。

陆仁将头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冰冷的铁链贴在脸上。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比当初魂穿成婴儿时更加彻底。这一次,连工科教授引以为傲的脑子,也在这赤裸裸的权力倾轧面前,彻底失去了方向。也许……真的到此为止了。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可能熬不过这暗无天日的牢狱,等不到那渺茫的转机。

就在这绝望如墨汁般浸透牢狱的第四日清晨,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地牢的沉寂,由远及近,带着迥异于寻常狱卒的威势。

“哐当——!”沉重的牢门铁锁被粗暴打开。刺眼的光线涌入,晃得陆仁下意识闭上了眼。

“陆行走!沈工正!赵工正!委屈了!”一个洪亮而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响起。

陆仁勉强睁开刺痛的眼睛,逆光中,只见数名身着巡抚衙门亲兵号衣、腰挎雁翎刀的彪悍军士肃立门口。为首一人,身着六品武官服色,面容刚毅,目光如电,正拱手行礼。他身后跟着的,竟是开封府衙的冯知府!此刻的冯知府脸色苍白,额角冷汗涔涔,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哪还有半分公堂上的官威。

“奉抚台大人钧令!”武官声如洪钟,响彻地牢,“即刻开释格物商会陆仁、沈默、赵德柱三人!开封府衙所封商会一应产业、货物、账簿,即刻启封,原物发还!涉事衙役班头、及构陷主犯刘癞子等人,已由抚台亲兵缉拿归案,打入抚衙大牢,严加审讯!开封府冯知府,约束下属不力,致使奸人构陷良善,即刻停职,听候参劾!”

如同惊雷炸响!死寂的牢房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赦令震醒!

赵德柱猛地扑到栅栏前,瞪圆了血红的眼睛,难以置信地嘶吼:“放……放我们出去?!真的?!” 沈默那如同石雕般凝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深陷的眼窝中,一点微弱到几乎熄灭的星火,猛地跳动起来,他挣扎着扶着墙壁,试图站直,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陆仁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血液猛地冲上头顶,眩晕感袭来。他扶着冰冷的墙壁,艰难地站直身体,嘶哑地问:“敢问……将军,抚台大人为何……?”

武官目光扫过陆仁手腕上刺目的血痂和铁链压痕,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语气却依旧恭敬:“陆行走忠君体国,格物济世,乃圣上钦点‘格物院行走’!更有密旨在身,着地方官员善加维护!金世荣此獠,仗其姐夫(布政使王瓒心腹)之势,横行乡里,贪婪无度,竟敢构陷钦点行走,觊觎格物重器,动摇河工根本(水泥供应),实乃罪大恶极!抚台大人明察秋毫,洞悉其奸,雷霆出手,只为拨乱反正,还陆行走一个公道!亦为肃清吏治,震慑宵小!”

密旨!圣上钦点!格物重器!河工根本!

这几个词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陆仁心上!原来格物院并非虚衔,而是帝王布局中一枚重要的棋子!金世荣踢到的,是一块他根本无法撼动的铁板!而抚台大人的出手,既是奉旨行事,更是借这把皇帝赐予的利剑,精准地斩向了他在布政使司的政敌王瓒的羽翼——金世荣!

手腕上的铁链被亲兵小心而迅速地解开。冰冷的铁环离开皮肉的瞬间,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是麻木后的灼热感。陆仁看着那暗红的血痂,感受着筋骨重获自由的战栗,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与冰冷的清醒交织涌上心头。

“陆行走,请随末将先行出狱,抚台大人正在府衙花厅等候。”武官侧身让开通道。

陆仁深吸一口带着霉味却象征着自由的冰冷空气,对武官深深一揖:“谢将军!谢抚台大人!学生稍作安顿家人,即刻前往拜谢!”

当陆仁拖着虚弱却倔强的脚步,在巡抚亲兵的护卫下走出开封府衙那扇曾将他吞噬的森严大门时,刺目的夕阳如同熔化的金液,泼洒在陈留西郊的土地上,也泼洒在格物商会那扇刚刚被撕去封条、却已伤痕累累的大门上。

门板上,朱红的“开封府封”字迹虽被刮去,却留下了无法消除的、如同疮疤般的深刻印痕。张氏被掌掴留下的带血指痕,如同控诉的烙印,深深印在朱漆剥落处。门内,更是一片狼藉,触目惊心。

熬皂坊内,几口巨大的铁锅歪倒在地,锅底被砸穿,金黄油亮的皂浆凝固成丑陋的、混合着泥土和碎石的污秽硬块,散发着绝望的甜腻与腐败气息。几个女工正含着泪,徒劳地用木铲清理着,每一下都像是在剜自己的心。堆积如山的成品肥皂被掀翻在地,精美的包装纸盒被踩踏得稀烂,洁白的皂体沾满污秽,如同被玷污的珍宝。

造纸工坊的石碾被推倒,巨大的石轮歪在一边,碾槽断裂。未干的纸浆池被倾倒了大量污泥秽物,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薪火学堂内,桌椅尽数被砸毁,断木残骸散落一地。黑板上“水汽之力”的炭笔字迹被涂抹得面目全非,旁边用炭灰歪歪扭扭写着巨大的“毒坊”二字,如同恶毒的诅咒。地上,沾满泥脚印的《九章算术》残页、被撕碎的“陆氏数码”练习纸、还有丫丫那艘用废纸折的小船残骸……散落各处,如同被践踏的梦想碎片。

张氏半靠在门边,脸颊依旧红肿,嘴角的伤口结了暗红的痂。她由二伯母赵氏搀扶着,目光呆滞地看着这片废墟,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丫丫紧紧抱着母亲,小脸上泪痕未干,大眼睛里充满了惊魂未定的恐惧,看到陆仁出来,也只是瑟缩了一下,小声啜泣着叫了声“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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