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荣光下的新途(2/2)

陆大有和王氏也在人群前列。陆大有依旧沉默,浑浊的老眼望着那金灿灿的匾额,眼神复杂,有震惊,有茫然,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垂下了眼帘。王氏站在他身侧,脸色变幻不定,看着曾经被自己苛待的三房如今风光无限地接受全族礼拜,她嘴角微微抽动,最终也只是紧紧抿着唇,手指用力绞着衣角,将那点不甘和怨怼死死压在了心底。在祖宗面前,在皇恩浩荡之下,在“孝悌”二字如山的分量前,她不敢,也不能再有任何失礼的举动。

仪式完毕,陆德昌面向全族,朗声道:“仁哥儿以格物致用之学,得圣天子青睐,授此显职。此非独三房之幸,实乃我全族之荣!自即日起,凡我陆氏子弟,当以仁哥儿为楷模,勤勉向学,务实精进!族中公产,拨银五十两,以为仁哥儿在开封用度及府学束修之资!另择吉日,阖族共庆!”

陆忠不知何时也来了,躲在人群外围,青布长衫的袖口磨得发亮。听到 “七品行走” 几个字,他手里的折扇 “啪” 地合上,指节捏得发白。半辈子皓首穷经,连个廪生都没捞着,侄子却一步登天当了官,这让他羞愤得无地自容。可转念一想,陆仁是他亲侄子!是他陆家的人!以后在外人面前,他便是 “官老爷的大伯”!这念头一出,先前的羞愤竟迅速被一股莫名的得意取代,他挺了挺腰板,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声音道:“我就说嘛,仁儿这孩子打小就聪慧,果然没让我们失望!想当年,他还趴在窗台上听我念书呢……”

这话引来几声窃笑,却没人敢当面反驳。大伯母李氏也凑上来,亲热地想拉张氏的手,被张氏不动声色地避开,脸上依旧堆着谄媚的笑:“三弟妹,这下可好了!以后咱们陆家在县里也能说上话了!你看明儿个,我让忠哥备些薄礼,咱们去开封府给仁儿道贺去?”

张氏抹了把眼泪,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清亮却不带火气:“多谢大伯大伯母好意,只是仁儿刚得官,想必忙碌得很。家里的事,有我和他爹照看就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王氏和陆忠,“倒是家里的月供,往后我们会按规矩送到老宅,断不会失了礼数。”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既表明了态度,也划清了界限。陆义看着妻子,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他走上前,把白银匣子抱在怀里,仿佛抱着千斤重担,又像是抱着全家的希望。

祠堂的盛大庆典余韵未消,两辆风尘仆仆的马车在几名差役的护卫下,径直驶到了陆家小院门前。为首的是一位穿着工部吏员服色、神情干练的中年人,身后跟着两名捧着朱漆托盘的衙役。

“可是工部格物院行走陆仁陆大人家府?”吏员声音清晰,带着官府的威严。

陆义和张氏连忙迎出,心中惴惴。

“下官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王俭,奉格物院李院判之命,特来宣达院令,并送呈陆行走官凭、冠带及陛下恩赏!”王主事展开一份盖着工部大印的文书,朗声宣读:

“格物院令谕:行走陆仁,才具优长,献水泥之策,功在河工社稷。特授正七品官身,享岁俸四十五石(折银)。赐七品文官常服一套(青绸云雁补子)、官帽一顶。赏宫中御制湖笔两匣、徽墨十锭、澄心堂纸百张,以资勉励!”

衙役掀开托盘上的红绸,露出簇新的青色官袍、乌纱帽,以及精致的文房四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围观的村民发出阵阵惊叹。陆义和张氏连忙跪下谢恩,双手接过这沉甸甸的荣耀与恩典。

王主事待他们起身,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陆行走虽在籍读书,然既食君禄,便担君忧。院判李大人钧谕:其一,水泥之利,关乎国本。其核心工艺、配方,乃朝廷‘钦定密技’,陆行走务必严守,不得丝毫外泄!其二,格物院初创,百事待兴。陆行走需时常关注物料试验场进展,若有工艺改良、应用新思,需及时呈报工部。其三,陛下与刘总宪对黄河《五年纲要》寄予厚望,陆行走当精进学业之余,亦需留心河务,以备咨询。此乃皇恩,亦是职责!”

这份院令,如同在泼天的荣光下,投下了一道清晰的界限与沉甸甸的责任。恩赏令人目眩,但“密技”、“职责”、“咨询”这些字眼,也像无形的枷锁,悄然套在了这位年轻的“行走”身上。

几天后,开封府学。

府学同窗带着无比艳羡的目光,将族长陆德昌亲笔书写的家信交到了陆仁手中。信中详细描述了祠堂挂匾的盛况、父母代受族礼的荣光、官差送达恩赏的场面,以及族长拨付族产银两的决议。字里行间,洋溢着全族的振奋与对未来的无限期许。

陆仁在灯下细细读着。他能想象父亲接过官袍时颤抖的双手,母亲眼中闪烁的泪光,丫丫好奇地摸着那光滑的绸缎,也能感受到族长字里行间那份沉甸甸的托付。当然,他也读懂了那封工部院令背后隐含的约束与压力——水泥秘技如同悬顶之剑,“行走”之名意味着他已被纳入朝廷的视线与规则之中。

他放下信纸,目光落在桌案上。一边是王主事送来的、象征着荣耀与束缚的官凭文书和御赐文房;另一边,则是刘大夏所赠的《禹贡锥指》,书页间仿佛还带着黄河的泥沙气息和治河的沉重。窗台上,静静躺着那根王老汉送的杞柳木杖,纹理虬结,沉实坚韧。

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心中反而涌动着一股更为深沉、更为复杂的力量。这正七品“行走”的虚衔,是起点,更是枷锁。它照亮了家族的前程,也将他推向了更广阔却也暗礁密布的舞台。家族的荣辱系于一身,工部的期望沉甸甸,水泥秘技需守口如瓶,黄河的安澜蓝图等待实施,而三年后的乡试,更是决定他能否真正踏入庙堂、施展抱负的关键一搏。

他走到窗边,推开格窗。深秋的夜风寒意凛冽,远处开封城的万家灯火如同散落大地的星子,明明灭灭。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一条由水泥铺就、通向未知工业时代的道路,正在他脚下艰难地延伸。而路的尽头,是帝国的期许、技术的洪流、未知的疆域,以及一个工科灵魂试图以“格物”之力撬动时代巨轮的、沉重而辉煌的梦想。

手中的杞柳木杖传来黄河岸边的坚韧触感。陆仁的目光穿越灯火与夜色,投向那不可知的远方,清澈而坚定。星光落在他年轻的肩头,也落在他心中那条奔流不息、承载着荣耀与重担的“格物济世”长河之上。新的征程,已然在荣光与约束的交织中,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