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帝心独断 舆论争锋(1/2)

乾清宫东暖阁内,药香依旧,但氛围已与前几日的死寂绝望截然不同。

弘治帝朱佑樘半靠在软枕上,虽面色仍显苍白,唇上却已有了些许血色,那撕心裂肺的咳嗽也缓和了许多。

他手中拿着几份由司礼监特意筛选出的、措辞最为激烈的御史奏章,目光平静地扫过上面那些将他比作桀纣的刺眼字句。

陆仁肃立在下,刚刚完成了一次极其详尽的汇报。

他没有回避任何细节,从dl-73粗提物在死囚身上观察到的确切疗效与残酷毒性,到那狭窄“治疗窗”的确定过程,再到为何必须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行此“非常之法”。

他的陈述冷静、客观,充满了基于数据和实证的理性力量,将一场在道德边缘的冒险,清晰地还原为在绝境中争取生机的科学探索与无奈抉择。

“陛下,”陆仁最后总结道,声音沉稳,“臣深知此事于礼法有亏,于常情难容。然当时陛下病势垂危,太医院束手,若拘泥于常理,坐视沉疴,臣恐……臣与格物院上下,唯有秉持‘尽人事’之念,行此权宜之计。

一切过程、数据,皆记录在案,臣愿承担所有技术决策之责。”

弘治帝缓缓放下奏章,没有立刻说话。他微微闭合双眼,似乎在消化这庞大的信息,也似乎在积蓄力量。殿内只闻他略显粗重但已平稳许多的呼吸声。良久,他睁开眼,那双曾经被病痛折磨得浑浊无神的眸子,此刻竟锐利如鹰,扫向一旁侍立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和几位内阁大臣。

“朕,都听明白了。”弘治帝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陆卿所言,字字确凿。若非此药,朕此刻恐已无法与诸位爱卿在此议事。”

他的目光转向那些奏章,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至于这些……‘忠臣’的逆耳之言……”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寒,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威严与一丝病中帝王的偏执与冷酷。

“他们只看到‘死囚试药’四字,便迫不及待地要给朕扣上‘暴君’的帽子!他们可曾亲眼见过朕咯血不止、气息奄奄的模样?可曾体会过皇后、太子的绝望?可曾有一人,能拿出比陆卿更有效的方略来救朕性命?!”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冰冷的鞭子抽在空气中,让刘健等人不由得低下头,却仍能感受到那股压抑的不满。

“传朕口谕,”弘治帝不再看那些奏章,直接对司礼监掌印太监吩咐,语气斩钉截铁,“陆仁及其格物院,此次所为,乃奉朕密旨行事!一切章程,皆由朕默许!若有功,是陆卿与格物院上下之功;若有过于程序,一切责任,由朕一力承担!与陆卿无干!”

这就是明确无比的定调子和扛责任!皇帝直接将事情揽到了自己身上,定性为“奉密旨”,彻底堵住了那些攻击陆仁“擅权”、“狂悖”的嘴。

“陛下!”刘健还想再争。

“刘先生!”弘治帝猛地打断他,目光如电,直刺过去,“朕知道你要说什么!‘圣人之道’、‘仁德之心’……朕难道不知?但朕更要问一句,若君主垂危,臣子是有能力而不用,坐视君父驾崩,是为‘仁’?还是竭尽全力,哪怕行险一搏,以求一线生机,是为‘忠’?!若朕因此而死,这‘仁德’的虚名,于江山社稷何益?!于尔等身后清名,又有何益?!”

这番话说得极重,几乎是直指核心——在皇帝生死面前,所谓的程序正义必须让位于实质性的救命努力。

刘健脸色煞白,嘴唇翕动,终究没能再说出反驳的话。

他意识到,病榻上的皇帝,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后,心态已然发生了变化,以往那种需要与文官集团共治天下、时时顾忌舆论的平衡被打破了。

如今,全国土改稳步推进,新军已成战力,海外拓殖初见成效,格物院体系培养的人才开始渗透各级衙门,皇帝手中的筹码远比过去雄厚,他的腰杆,自然也硬了许多。

“萧敬,”弘治帝不再理会刘健,直接对司礼监掌印太监下令,“你去告诉锦衣卫牟斌,都察院那边,有些风闻奏事是可以的,但若有人借此兴风作浪,结党攻讦,试图扰乱朝局……让他看着办。那几个跳得最欢的,朕记得他们的名字。”

没有明确的指令,但冰冷的意味不言自明。司礼监和锦衣卫这两大皇权爪牙,即将介入这场原本属于文官内部的争论。

“老奴遵旨。”萧敬躬身领命,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果然,接下来的数日,朝堂风向骤变。带头攻讦最猛的几位御史,或是被锦衣卫“约谈”,警告其“勿要捕风捉影,扰乱圣心”;或是被吏部以“才堪外用”为由,调任至偏远之地;更有甚者,被翻出些陈年旧账(如收受地方陋规、家人不法等),虽未革职查办,但也足以使其灰头土脸,暂时闭上了嘴。

雷霆手段之下,公开的、激烈的批判声浪被强行压制了下去。然而,文官集团,尤其是以清流自居的官员们,内心深处的抵触与恐惧却更深了。

他们并非全然不关心皇帝生死,但陆仁这种“绕过”传统道德和司法程序的做法,以及皇帝对此毫无保留的支持甚至包庇,让他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一种基于“事功”和“技术”的新权力逻辑,正在挑战他们赖以立身的“道统”和“言路”权威。暗流,在沉默中涌动。

乾清宫内,病情持续好转的弘治帝,甚至能在内侍搀扶下短暂下床行走片刻。这一消息虽未正式公布,但如何瞒得过有心人?陆仁与谢迁、朱厚照在西山陆宅书房进行了一次密谈。

“陛下虽以雷霆手段暂时压下了明面上的反对,但清流之心未服,士林之议未平。”谢迁捻着胡须,眉头深锁,“仅靠打压,非长久之计。且此事若处理不当,恐成陛下圣德之瑕,亦为将来改革之阻碍。”

朱厚照愤愤道:“难道就任由那些腐儒颠倒黑白?陆师傅明明救了父皇!他们除了动嘴皮子,还会什么!”

陆仁沉吟片刻,开口道:“祖父大人所言极是。我们不能仅被动防御,需主动引导舆论。但直接与清流在‘程序正义’上纠缠,正中其下怀。我们需另辟蹊径,将焦点转移。”

“哦?计将安出?”谢迁看向陆仁。

“其一,营造‘不得不为’的悲情与紧迫。”陆仁目光冷静,“可通过《京报》,以医者或知情者口吻,匿名刊文,详细描述‘肺痨’之恐怖——其传染性、病程之痛苦、尤其是不治身亡者最后阶段的惨状。同时,隐晦提及去岁冬至今,宫中某贵人染此恶疾,太医院屡屡束手,曾一度病危,药石罔效,天下名医皆摇头叹息之境况。要让民众知道,陛下当时已是一只脚踏入鬼门关,非寻常手段可救。”

谢迁眼中一亮:“妙!先将情况渲染至最危急,凸显‘别无选择’之境。此乃哀兵之策。”

“其二,”陆仁继续道,“待此氛围营造得差不多,陛下病情也已稳定,可‘不经意间’让陛下病情好转,甚至能短暂露面的消息流传出去。同时,通过可信渠道,强调正是格物院殚精竭虑研制之‘新药’,发挥了起死回生之效。将‘救驾成功’这个最硬核的事实,摆在所有人面前。功过是非,让天下人自行评判。”

朱厚照兴奋地一拍大腿:“对!让他们吵去!是救父皇的命重要,还是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重要!”

“其三,”陆仁看向朱厚照,“殿下,您需要走到台前。可在视察西山格物院、或于东宫接见臣属时,慷慨陈词。不必直接指责言官,而是讲述您亲眼所见的,研究员们为研制此药,如何废寝忘食、不避污秽、甘冒奇险;讲述您得知父皇病危时的焦灼与无助;讲述您看到父皇病情好转时的狂喜与对格物院的感激。要动之以情,更要质问:若当时有救治君父之希望,却因顾忌非议而不敢用,是为臣子之道吗?是为孝道吗?殿下可直言,‘若有人认为救驾有错,那便是认为君父不该被救!此等言论,与弑君何异?!’”

朱厚照听得眼睛发亮,用力点头:“我明白了!陆师傅,我知道该怎么说了!”

“此外,”陆仁补充道,“可让沈默、赵德柱暗中联络与格物院利益攸关的勋贵、宗室。据我所知,不少勋贵家中亦有年老体衰、患有疑难杂症之人。他们对此‘神药’及其背后代表的格物医术,岂能无动于衷?由他们出面说几句话,分量自不相同。”

计议已定,各方迅速行动。

数日后,《京报》上连续刊载了几篇题为《痨瘵浅见探讨》、《闻宫中贵恙偶感》等文章,虽未直言皇帝,却以详实的笔触,描绘了肺痨的传染性、消耗性及晚期病人的惨状,读之令人色变。文章最后,无不感叹“若遇此绝症,纵扁鹊华佗再生,亦恐回天乏术”,隐隐指向宫中曾面临的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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