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狂生解元(2/2)

第二题(赵师爷咬牙,祭出杀手锏): “某地仓廪存粮十万石。遇大灾,需赈济灾民五万口,预计赈期三月。灾民壮丁日食一升二合,妇孺老弱日食八合。已知粮价:粟米每石银一两二钱,糙米每石银一两。若以工代赈,雇灾民修渠,壮丁日修渠一丈,工钱抵口粮(按粟米价折算);妇孺老弱日修渠五尺,工钱抵口粮(按糙米价折算)。渠长需修一千丈。问:如何调配壮弱,既可如期修完水渠,又能最大限度节省赈粮折银?所省几何?”

此题堪称变态!涉及人口分类配给、工效、工钱粮价双重折算、工程进度要求、以及如何在满足工程和口粮双重约束下优化成本(粮食折银)!变量耦合,约束复杂,需要极强的问题建模和优化能力。赵师爷自信,此题放眼河南,无人能当场口算!

满座皆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所有人都被这题的复杂度惊呆了。

陆仁这次连酒杯都没碰。他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右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轻轻敲击,发出“哒、哒、哒”的轻响,眼帘低垂,仿佛神游天外。

十息…二十息…三十息…

赵师爷脸上刚露出一丝“你也不行了吧”的得意。

突然!

敲击声停止。

陆仁猛地睁开眼,精光四射,嘴角那抹狂笑再次浮现,他声音洪亮,带着绝对的自信:

“无需区分壮弱工钱粮价折算!徒增繁琐!修渠一千丈,工期九十日,日需修渠约11.11丈。”

“最优:全雇壮丁,约12人(需满足日修11.11丈,故至少12人,日修12丈,略有超出,但确保进度),无妇孺。如此,总耗粮折银最省!较之混用,可省银…嗯…约三百五十两!”

陆仁一气呵成,不仅给出了最优方案,更一针见血地指出赵师爷题目中“工钱抵口粮按不同米价折算”是故意设置的干扰项,在优化总耗粮(即总成本)的目标下根本无需考虑!直接将复杂的双目标优化简化成了清晰的单目标问题!最后还报出了省下的具体银两!

“这么快,不会是瞎蒙的吧。”

“这真是天授其才啊。”

“对不对,马上便知啊。”

。。。。。。

现场有赞叹声,亦有质疑声。

赵师爷面无人色,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踉跄后退一步,指着陆仁,嘴唇哆嗦着:“妖…妖孽!你是妖孽!” 随即眼前一黑,竟直接晕了过去!被手忙脚乱的仆人抬走。

死寂!绝对的死寂!赵德柱在其身旁坐着,仿佛看到了太阳。就算是沈默,徐文谦和马武知其本事,亦是被震惊的瞠目结舌。

片刻之后满堂哗然!惊骇!难以置信!连抚台吴允升都震惊地站了起来!布政使王瓒更是脸色铁青,手中的酒杯捏得咯咯作响。

藩台发难,狂生硬顶,抚台定场

王瓒再也无法保持淡定。他猛地站起身,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弥漫开来,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陆仁,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

“陆解元!好手段!好心机!好一个‘粉骨碎身浑不怕’!好一个算无遗策!少年得志,锋芒毕露至此,当真不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吗?!格物小道,逞口舌之利,炫算学之能,便是你读圣贤书所求?便是你对得起这‘解元’清名,对得起朝廷期许之道吗?!老夫奉劝你,收敛些狂性,踏实些做人!莫要自误!”

这番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和贬斥!将陆仁的才学斥为“小道”、“逞能”、“狂性”,更扣上“辜负圣恩”、“自误前程”的大帽子!

面对这滔天威压,陆仁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也站了起来!他身姿挺拔如松,脸上那狂放的笑容丝毫未减,目光如炬,毫不避让地迎上王瓒阴鸷的眼神,声音清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和毫不掩饰的张狂:

“藩台老大人金玉良言,学生听见了!然,学生愚见,不敢苟同!”

“格物非小道!水泥固河堤,救的是黄河沿岸百万生灵!算学理钱粮,省的是民脂民膏!此乃经世致用之学,圣贤‘知行合一’之训!何来小道?!”

“学生之狂,狂在胸中有实学,狂在手中有担当!狂在敢为生民立命,敢为河工谋安!而非尸位素餐,空谈道德文章!”

“至于木秀于林?” 陆仁环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回王瓒脸上,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桀骜的弧度,“学生既为秀木,便不惧狂风!摧之?且看是风烈,还是木坚!学生这‘砥柱’之志,‘清白’之心,粉骨碎身尚不惧,何惧区区流言与威压?!老大人,您说呢?”

狂!狂到没边了!竟敢当众硬顶布政使,直言对方“尸位素餐”、“空谈道德”,更宣称自己“不惧狂风”!

澄怀园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陆仁这石破天惊的顶撞惊呆了!王瓒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青转紫,指着陆仁:“你…你…放肆!狂妄至极!”

“好了!” 抚台吴允升猛地一拍桌子,声若洪钟,瞬间压下了所有声音。他站起身,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扫过王瓒和陆仁,沉声道:

“王藩台爱才心切,言语稍重,陆解元年少气盛,锐意进取,亦是赤子之心!然,同朝为官,同席赴宴,当以和为贵!陆解元之才,于河工于格物,有目共睹,朝廷亦深为倚重!其心志之坚,亦属难得!些许意气之争,就此作罢!今日乃鹿鸣盛宴,彰文教,慰贤才,当尽欢而散!再有妄言争执者,休怪本官不留情面!”

吴允升这番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强硬地给陆仁撑了腰(“朝廷倚重”、“心志之坚”),并用“同朝为官”、“鹿鸣盛宴”的大帽子强行压下了王瓒的怒火,最后更是直接威胁“休怪不留情面”,堵死了王瓒继续发难的可能。

王瓒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陆仁,又看看一脸肃然的吴允升,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抚台大人…教训的是!” 重重坐下,不再言语。但那眼神中的怨毒,几乎凝成实质。

丝竹声再次响起,却显得无比僵硬。陆仁安然落座,端起酒杯,旁若无人地自斟自饮,脸上那抹狂放不羁的笑容,在摇曳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耀眼。

鹿鸣宴,成了新科解元陆仁的扬威场。砥柱挽狂澜的狂言,算碾布政司的智谋,硬顶藩台的胆魄——今夜之后,“狂生解元”陆仁之名,必将震动河南!而布政使司与抚台、与这位新晋解元之间那道深深的裂痕,也已昭然若揭。棋局,才刚刚摆开。觥筹交错,丝竹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