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初云一型(1/2)

弘治二十九年,盛夏。

当西域的铁流与南海的舰队在万里之外撕扯着旧大陆的秩序时,大明帝国的心脏——北京城西北两百余里,西山山脉最深处,一处被严格保密的山谷盆地,正酝酿着一场静默却可能比前线炮火更深远地改变世界的风暴。

晨雾尚未散尽,山谷中弥漫着草木气息与淡淡的煤烟味。

这里原本是几处废弃的石灰窑和采石场,如今已被悄然改造。

一条长约三百步、宽约十步的粗糙水泥跑道,笔直地切开谷底稀疏的草甸。

跑道两侧,插着简陋的红色三角小旗,标示边界。更远处,山风吹动几根高杆上悬挂的麻布测风带,猎猎作响。

跑道北端,倚着山壁搭建了几座巨大的棚厂,以原木为骨,覆以厚实的油毡和芦苇席,外表粗陋,却占地颇广。

棚厂门口,有持枪警卫肃立,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片山岩和树林。

更远的东、西两侧山脊制高点上,隐约可见新修的砖石哨塔,那是观测哨,确保没有任何未经许可的目光能窥探此地的秘密。

这里便是格物院直属、保密等级最高的研究机构之一——“飞天所”历时三年秘密扩建的主试验场。

今日,是“鹞星计划”启动五年零七个月后,一个被圈定的日子。

棚厂一号库内,光线昏暗,唯有几盏大功率的煤气灯投下苍白的光晕,映照着库房中央那个被无数目光聚焦的“怪物”。

它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特制的移动支架上,周身覆盖着防尘的亚麻布。十几名身着灰色粗布工装、手上沾着油污的工匠和学员,正屏息凝神,在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指挥下,进行最后的检查。

老者便是“飞天所”总工程师,徐凤年。

他年过五旬,出身工匠世家,早年被格物院吸纳,后来全身心投入这“匪夷所思”的飞天梦。

五年多,他几乎吃住都在所里,眼睛熬得通红,背脊也微驼了,但此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闪烁着近乎虔诚的光芒。

“揭布。”徐凤年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覆盖的亚麻布被缓缓拉下。

“初云一型”试验机,终于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倒吸冷气的声音,在寂静的棚厂内清晰可闻。

即便参与了它的制造,每一次看到这凝聚了无数心血的造物,仍会感到一种混合着骄傲与忐忑的悸动。

它太……特别了。

整体结构是笨拙而脆弱的。

主体是一个由坚韧白蜡木和少量轻质钢管构成的狭窄框架,外面紧绷着涂刷了多层桐油、略显发黄的厚实帆布作为蒙皮。铆钉密密麻麻,不少地方还能看到手工捶打的痕迹,显得粗糙不堪。

双翼展开约有四丈余,是典型的上单翼布局,翼型曲线经过无数次风洞测试修正,但看起来依然单薄。机翼与机身连接处,用粗壮的钢索进行加强拉紧,仿佛怕它随时会散架。

最引人注目的是机头部分。那里安装着一台裸露在外的星型五缸活塞式发动机,这是格物院动力所基于改进的“宝骏”卡车发动机和船舶辅助动力机,耗时两年多,反复失败后,勉强达标的第一代航空动力核心。

为了减重,许多非关键部件被替换为铝镁合金(得益于西山冶金坊的新突破),散热片清晰可见,各种管线杂乱地缠绕着。发动机驱动着一副双叶定距木制螺旋桨,桨叶被打磨得光滑,透着新木的色泽。

机身下方,是看起来颇为简陋的三点式起落架:前部是一个带减震的小轮,主起落架是两个稍大的木轮,包裹着薄薄的橡胶胎。没有封闭的座舱,只有一个凹陷的座位,前面竖着简陋的仪表板——高度表(基于气压原理,精度存疑)、速度指示器(靠迎面风驱动的小风扇带动指针)、油量计、转速表,以及几根操纵杆和脚踏。

它不像后世的飞机,更像一个由木材、帆布、金属和无数梦想勉强拼凑起来的、巨大而脆弱的风筝,或者……一只刚刚破壳、羽毛未丰、试图挑战天空的雏鸟。

“徐工,最后一遍检查完毕。螺栓力矩复测合格,操纵索张力正常,油路气路畅通。发动机冷转无异常。”一名中年工匠组长走到徐凤年身边,低声汇报,声音里有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徐凤年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拂过冰冷而微微震动的木质螺旋桨叶。五年了,多少不眠之夜,多少计算稿纸被揉碎,多少模型从山坡摔下粉身碎骨,多少年轻学子熬红了眼……都为了今天。

“推出去吧。”他最终说道,声音很轻,却像一道不容违抗的命令。

沉重的棚厂大门被完全推开,秋日清晨略显苍白的阳光涌入,照亮了机身上斑驳的桐油反光和未干的墨线(用于标记重心和检查蒙皮张力)。

数十名工匠和学员,如同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喊着低沉的号子,小心翼翼地将“初云一型”连同它的移动支架,缓缓推出棚厂,推向三百步外跑道起点处的准备区。

山谷的风似乎大了些,吹得机翼上的帆布猎猎作响,也吹动了跑道两侧的旗帜和测风带。

在跑道起点东侧约百步外,一处用石块垒砌、高出地面丈许的简易观测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太子朱厚照一身利落的骑射服,外罩玄色斗篷,双手紧紧抓着粗糙的木栏杆,身体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正被缓缓推出的“怪物”。

他脸上没了平日的飞扬跳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极度兴奋、好奇与紧张的凝重。

他知道这东西如果成了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又多了一件格物奇器,而是彻底打破了千百年来人类只能仰望天空的宿命!陆师傅多次和他描绘过的“制空权”,将从今天开始,有了那么一丝渺茫却真实的可能性。

陆仁站在朱厚照身侧半步,衣着朴素,面色平静。

但他的内心远不如外表平静。

作为这一切的终极“蓝图”提供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从无到有研制一架能飞的机器有多难,风险有多大。

材料、动力、气动、控制……每一步都是未知的沼泽。

眼前的“初云一型”,和他记忆中莱特兄弟的“飞行者一号”一样简陋,甚至更粗糙。

成功,是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钥匙;失败,则可能让这项研究停滞多年,甚至让刚刚萌芽的航空信念遭受重挫。他默默计算着今天的风速、气温、跑道长度,以及那台看起来就不可靠的发动机可能出现的各种状况。

观测台上还有几位被特别允许观礼的人物。

国防部派来的一位姓孙的郎中,五十多岁,满脸的将信将疑,捻着胡须,眼神里写满了“胡闹”二字,若非太子亲临,他恐怕早就拂袖而去了。

格物院掌院赵德柱也来了,他神色严肃,目光复杂,既期待成功为格物学再添辉煌,又担心万一失败带来的负面影响和损失。

此外,还有两位特殊人物:一位是宫廷画师,奉命用画笔记录这“可能的历史性时刻”;另一位是《格物报》的特派记者,拿着炭笔和小本,紧张地等待着,被反复叮嘱今日所见所闻,未经许可,一字不得外传。

跑道起点,飞机已被固定在准备区。

地勤人员开始进行起飞前的最后准备。

加油、检查轮胎气压、确认操纵面活动自如。

试飞员陈昊,正在做最后的飞行前准备。

他今年三十有二,曾是辽东边军最出色的夜不收(侦察骑兵),以胆大心细、骑术精湛、处变不惊闻名。

三年前被陆仁亲自从军中挑选,进入“飞天所”,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严苛训练——学习基础理论,在简陋的模拟器上练习操纵,甚至被绑在高速奔驰的卡车上感受“扑面而来的风”,还经历过几次滑翔机试飞,摔断过两根肋骨。

他个头不高,但筋骨强健,此刻穿着一身特制的、填充了少量棉絮的皮质飞行服(主要功能是防风和在可能起火时提供些许保护),头戴一顶缀有护目风镜的皮帽,脸色沉静,目光锐利如鹰。

他绕着飞机走了一圈,用手拍打、按压关键部位,倾听声音,检查每一个他熟记于心的细节。

然后,他走到徐凤年面前。

两人对视,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壮志凌云的豪言。周围所有的嘈杂仿佛都远去了。

“发动机启动程序?”陈昊问,声音平稳。

“电嘴预热三十息,注油三下,摇把全力,听我口令。”徐凤年语速很快,条理清晰。

“离地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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