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坚城之下(1/2)

弘治三十年,九月十八。

埃尔祖鲁姆城矗立在安纳托利亚高原的秋阳下,暗色的玄武岩城墙泛着冷硬的光泽。

这座经营了数百年的要塞,棱角分明,气象森严。

王阳明站在新设立的前沿指挥所内,远眺城墙。

望远镜的视野里,城墙细节清晰:目测高度超过六丈,基厚恐怕不下五丈,墙体外倾,带有简单的折角设计。

城头旗帜混杂,但守军调动有序,炮位密布。

护城河虽不宽阔,但配合墙前清理出的大片开阔地,构成了完整的防御体系。

“果然是一块硬骨头。”王阳明放下望远镜,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身旁的参谋长递上刚汇总的侦察报告:“大帅,城墙为巨石垒砌,灰浆浇灌,极为坚固。敌炮位主要集中在各塔楼及城墙突出部,约有大小火炮七十门以上,以青铜前装滑膛炮为主,射程约在一里至一里半之间。守军主力为弗伦茨贝格侯爵直辖的德意志雇佣兵、西班牙方阵兵残部,以及奥斯曼苏丹亲兵,总兵力估计在一万五千至两万之间,士气尚可,存粮至少可支三月。”

“弗伦茨贝格收缩兵力于此,是打定主意要凭坚城消耗我军,拖延时间,以待变数。”王阳明走回铺着大幅城防草图的长桌前,“他算计的不错,若我军沿用野战冲阵之法,强攻此城,纵有火器之利,也必付出巨大代价,且未必能速下。”

帐内众将面色凝重。此前外围野战势如破竹,但面对如此坚城,谁也不敢轻言必胜。

“然而,”王阳明话锋一转,手指点在城墙图上,“我军所长,非仅野战机变,更在统筹、匠作与器利。弗伦茨贝格以旧法守旧城,我便以新策破之。此战,不较蛮力,而较巧思与耐心。”

他环视帐中将领及特意召来的工兵统领、格物院随军技正,开始部署一套系统而细致的攻城方略:

其一,壕堑为网,步步为营。

由工兵营统领赵破虏总责,各师辅兵配合,立即从现有阵地开始,向城墙方向挖掘“之”字形主干壕沟及多条分支壕。壕沟需深达一丈八尺,宽可容两人携装备通行,内侧设防炮洞、储物龛及休息处。目标是在城墙外围构建一个由壕沟、交通壕连接的隐蔽机动网络,将人员、物资输送线推进至护城河边缘,最大限度减少暴露在开阔地遭敌炮火杀伤的风险。同时,多条壕沟指向不同方向,亦可迷惑敌军,掩护真正的进攻重点。

其二,地道潜行,定向爆破。

此为破城关键。王阳明指定三处潜在突破口:北墙中段一处岩层略显风化处;西墙一座大型棱堡的根部接合部;东墙外护城河较窄、墙基可能受水汽侵蚀的区域。由格物院技正徐青山等人提供技术支持,挑选经验丰富的矿工出身工兵,组成三支精干“掘进队”,从选定位置的壕沟尽头,秘密向下挖掘地道,直抵城墙地基深处。挖掘需注意支护、通风、排水,并时刻监听敌军可能的反掘进活动。最终目标是在墙基下开挖药室,填入大量新式颗粒化黑火药及部分实验性“雷霆药”(高爆配方),实施定点爆破。

其三,火器制胜,精准压制。

将随军的十二门重型攻城臼炮及二十架“雷公”多管火箭炮前移至由壕沟掩护的新型阵地。它们的任务并非轰塌城墙主体,而是进行精准压制与破坏:臼炮重点轰击城墙塔楼顶部平台、垛口后的炮位及人员聚集区;“雷公”火箭则用于覆盖性打击,扰乱城头守军,焚烧暴露的木制结构。同时,常规野战炮持续进行骚扰性射击,消耗敌弹药与精力,并阻止其从容修复工事。

其四,高空俯瞰,洞察先机。

热气球分队增加升空频次,在安全高度对城内进行不间断观测绘图,标记守军兵力调动、物资堆放点、指挥节点及可能的薄弱环节,为炮兵提供实时校射。尝试进行小规模“空投袭扰”——从气球吊篮投下绑有缓燃引信的铸铁炸弹或燃烧罐,虽精度有限,但可制造混乱,打击守军士气。

其五,临车望楼,辅助登城。

组织工匠与辅兵,利用随军标准件及就地征集木材,在后方秘密建造四架高大的“临车”(带轮移动攻城塔,外包浸湿生牛皮防火)及十余座“望楼”(固定高台)。临车用于在总攻时直接搭靠城墙,运兵登城;望楼则架设机枪在攻城时提供制高点火力,压制城头守军。

“此非一日之功,亦非一味强攻。”王阳明总结道,“需各营通力协作,工兵掘进为先,步兵掩护策应,炮兵压制支援。每日进度、耗材、遇阻,皆需详报。弗伦茨贝格久经战阵,必会反击。地道掘进尤为紧要,亦最需隐秘谨慎。赵统领、徐技正,此事便托付你们。爆破一举,务求精准狠辣,一举撕开缺口!”

“末将(下官)领命!”被点到的几人肃然应诺。

九月十九,明军对埃尔祖鲁姆的“工程化”围攻正式开始。

最初两日,为掩护真正的土木作业,明军组织了两次团级规模的试探性攻击。

步兵在烟幕罐掩护下以散兵线向前推进,吸引城头火力。

守军反应迅速,炮火轰鸣,箭矢如雨,但明军推进至护城河边即主动撤回,伤亡不过百余人,却成功摸清了敌军主要火力点的反应速度和覆盖范围,并迫使守军消耗了不少弹药。

与此同时,真正的攻坚主力——工兵部队,在远离试探攻击区域的侧翼,开始了悄无声息又高效迅速的作业。

“之”字形主干壕以每日二十丈的速度向城墙顽强延伸。

工兵们采用轮班制,昼夜不息。

新式的短柄工兵锹和标准尺寸的柳条筐提高了效率。

挖掘出的泥土不仅用于加固壕壁,更在后方垒起了数道呈阶梯状的土垒,作为后续火炮的隐蔽阵地。

守军很快察觉了明军的意图,从城头射下的箭矢和不时落下的炮弹,给暴露的作业面造成了一些威胁,累计造成数十人伤亡。

但明军的应对同样迅速:掩护分队在壕沟侧翼设立轻便的钢盾和沙袋掩体,使用“弘治二十二式”步枪,对城头任何敢于持续暴露的守军进行精准狙杀;轻型迫击炮也不时发射烟雾弹,遮蔽作业区域。到了夜间,作业点四周升起明亮的“气灯”(煤油灯改良版),既提供照明,其耀眼的光芒也干扰了守军的远程瞄准。

至九月二十五,明军已在城外构建起纵横交错、总长超过十里的壕沟网络,最前沿的几条支壕已抵近护城河外不足五十步。大量的物资、兵员得以在相对安全的通道内前送。

三条地道中,以北墙为目标的一号地道进展最快。

负责此处的工兵副统领雷猛,曾是有十几年经验的老矿工,他亲自带人勘测地层,避开坚硬岩脉,选择相对松软的砂土夹层向下挖掘。

格物院技正徐青山改进了通风系统,用皮革风箱和打通关节的竹管将新鲜空气压入深处,并设计了简易的滑轮运土装置。

然而,掘进至约三十丈深、估测已越过护城河下方时,监听兵报告侧方出现可疑的挖掘声——联军果然有所防备,试图挖掘拦截地道。

“转向,向下斜切,避开他们!后方准备‘听音筒’和火药。”雷猛沉着下令。徐青山紧急调来新制的“听音筒”(铜制长管,顶端覆以薄革,能放大地下声音),确定了敌军地道的大致方向。工兵们改变挖掘角度,同时,在可能被贯穿的区段后方预设了小型炸药,以备万一。

联军的反掘进似乎缺乏精确引导,声响在侧方徘徊一阵后渐渐远去,一场潜在的危机被化解。

但这也提醒了明军,时间愈发紧迫。

与此同时,城外的“临车”与“望楼”骨架已悄然立起,在伪装网下进行最后的结构加固和防火处理。热气球每日定时升空,其投下的偶尔炸弹虽未造成重大破坏,但迫使守军不得不分散注意力防范头顶,并掩盖了部分地面工事的细节。

攻城臼炮和“雷公”火箭开始展示威力。

臼炮发射的重型爆破弹划着高抛物线,精准地落在几处重点标记的塔楼上,虽然无法彻底摧毁石质结构,但爆炸的冲击波和预制破片对塔楼顶部的炮手和观察员造成了有效杀伤,显着削弱了其火力。

“雷公”火箭的齐射场面骇人,数十枚火箭拖着烈焰浓烟覆盖一段城墙,引燃了城头的木质掩体和储备物,引起数次局部混乱。

弗伦茨贝格侯爵感受到了压力。

他尝试组织了几次小规模出城逆袭,意图破坏明军的壕沟和建造中的攻城器械。

但在明军严密的壕沟警戒网和交叉火力下,这些逆袭均被迅速击退,损失不小而战果寥寥。明军甚至利用预设的陷阱和定向埋伏,俘虏了一些出击的敌军,进一步打击了守军士气。

十月初二,夜。

一号地道成功掘至预定爆破点——北城墙中段墙基下,一处因地质构造和多年应力显得相对脆弱的岩层交界处。徐青山带领技术人员仔细测量后,指挥工兵开挖出三个呈“品”字形分布的炸药室。随军运来的大部分新式颗粒火药和半数“雷霆药”被小心翼翼填入,安装上多重保险的拉发与缓燃引信系统。整个装药过程在绝对静默和严密防护下进行。

子时初,所有准备工作就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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