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拂尘拭心待剑锋(2/2)
阿篱一直静立听着。当听闻陈麟以身为盾、舍命救下楚飞时,她正在整理米袋的素手猛地一颤,一个绑好的米袋口微微松开些,又很快被她默默重新束紧,指尖却有些发凉。
她清雅秀致的脸庞依旧平静,但那双澄澈如深湖的眸子里,清晰地漾起沉重而真切的哀痛。
她低垂下头,眼睫覆下淡淡的阴影,掩去了其中瞬间涌起的深深敬佩与惋惜。
想起那个沉稳如山的兄长,那个呦姐姐口中光明磊落的盟主,如今为义赴死……
一缕揪心的痛楚悄然缠绕心间,纤瘦的肩膀在光影下似有无形的重负。
贺兰雪敏锐地捕捉到了身边少女那极其细微却无法隐藏的震颤与瞬间弥漫的低沉。
她心底暗自嗤笑一声:“悲天悯人……还是惦记姓陈的那小子?”
念头虽如此冰冷滑过,她口中却只吐出几个字,带着惯常的讥诮,却又似乎有某种洞悉的疲惫:“倒算条汉子。”
她的目光重新凝在周老实身上,如冰似雪,藏着审视:“后来?楚飞带着残兵往何处去了?”
那语气与其说关切形势,不如说更像是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与威胁。
“回…回仙子的话,”周老实被她盯得一激灵,连忙道,
“楚大侠带着剩下的人,扶伤抬棺,从落雁坡后面小道,往西北天台山老寨退回去了。人虽少了,可都说他拳头比蒙铁罕的钢刀还狠,更服众了!”
敬畏与一丝劫后余生的感慨混杂在他粗哑的声音里。
阿篱始终沉默着。山风拂动她几缕垂落鬓角的乌发,更衬得侧脸轮廓清冷沉静,唯有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藏着山雨欲来前沉重的寂静,以及一份刻骨铭心的感念与忧思。
贺兰雪目光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波动——是忌惮?还是棋局骤变的凝重?抑或是对那尸山血海中崛起新旗的一丝复杂审视?
“仙、仙子……还有呢,”周老实的婆娘声音压得极低,却又带着山民传告大事时抑不住的惊颤,“山下都……都传疯了!华岩寺……遭大难了!”
峭壁旁的古松下,阿篱心头猛地一颤,月白衫裙的身影微不可察地绷紧,她抬起脸,阳光穿过虬枝,照亮她强自按捺的清澈眼瞳,静静望向猎户的婆娘。
几步开外,倚着洞壁的贺兰雪,本是慵懒摩挲着垂落藤蔓的纤指,蓦地收紧。
绯红薄衫的身影,在洞口明暗交界处,骤然僵如冷玉雕像。
她那原本闲适睥睨远山的目光,带着无形的锐压,如凝冰的箭矢般钉在周老实惶惑的脸上。
“抖什么舌头?从头细讲!”声音冷峭,仿佛自九幽吹来,刮得山风都似冻结。
周老实被那目光刺得一个激灵,喉结滚动,赶忙截断婆娘的话头:
“是归化堂!那个鼻孔朝天的老番僧达瓦钦赞!带着他那串鬼哭狼嚎的骨头珠子,堵了华岩寺的山门,口口声声要接管家业、登记和尚籍!凶得很哪!”
他唾沫横飞,模仿着番僧跋扈的姿态。
“寺里那位……法空大和尚身边,有个使剑的后生仔!”猎户眼中爆出激动神采,
“当真了得!一口宝剑舞起来,跟龙出水似的!那老喇嘛的鬼哭珠子,被他剑光‘叮叮当当’拍得火星子乱冒!最后硬是一剑破开那鬼珠子,把那老喇嘛捅了个透心凉!肠子流了一地!那番僧当场就蹬了腿!”
“哼!”贺兰雪唇角勾起一丝冰冷如刀锋的弧度,“达瓦那老狗,骨头倒是轻贱。”她目光扫过阿篱——少女指尖捏着衣角,指节微微发白,靛蓝的粗布料被攥出细碎褶皱。
“可……可那后生也遭了重创!”周老实语气陡转,带着惋惜和后怕,
“老喇嘛临死那串鬼珠子崩开,有一颗…打进了后生的肩膀窝!听说寒气带毒!当场就呕血了!被身边一位穿水蓝衫子的姑娘拼死护住……”
树下,阿篱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下浓密的阴影,掩住了眸底深处剧烈翻涌的忧惧,
“大哥哥,百毒不侵,没事的!”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的喃喃自语。
“接着说!”贺兰雪的声音似淬了冰的鞭子,将山风都抽得一滞,目光却锐利如鹰隼,紧锁周老实惶惑的脸,
“后来呢?”她袖中玉指无意识掐紧,指节深陷湿冷的藤茎纹理。
“那个穿一身雪白狐裘,俊得像个画里走出来的……玄冰教教主!”
周老实下意识压低了嗓门,浑浊眼底泛起山民传述鬼怪般的惊恐,“这魔头才是真的狠!他要与法空大和尚动手!眼瞧着大和尚就要起身……”
他猛地顿了顿,脸上沟壑扭动,带着目睹神迹般的敬畏,
“可大师旁边,那位平常和气安静的明心禅师,替大师站出来接下了!老禅师只用一把戒律堂最寻常的青钢剑,剑影沉得像压顶的老竹竿子!魔头那些漫天冒白气、冻得石头裂开的爪子,都被老禅师硬生生全拦下了!”
“明心禅师?”贺兰雪眸底掠过一丝疑惑。
猎户沉浸在讲述中,唾沫横飞:“打到后来凶险极了!那魔头鬼影一样围着老禅师转,爪子突然插在老禅师肩头!”
他手指颤抖着比划,“听赶集的王跛子说,那一插,好像……好像把老禅师浑身力气都抽干吸走了似的!眼瞅着人就要软倒……”
他声音陡然拔高,满是劫后余生的激动,
“哪知道老禅师不知从哪生出一股横力,硬生生崩断了剑,反手一掌,那闷雷般的动静啊!隔老远都听得心口发颤!就这一下,把那个俊得邪性的魔头打得飞出去老远,撞塌了寺门石柱子!魔头胸口凹下去好大一块,嘴里的血黑乎乎地混着碎块喷出来!”
周老实猛喘口气,眼神放光:“那魔头…趴地上直哼哼,半晌才爬起!惨白着脸,捂着胸口,恶狠狠丢下一句‘玄冰所属,不入华岩寺百里界碑’!然后几个起落就没影了!寺里剩下的几个泼皮架起老喇嘛的尸首,屁滚尿流就逃下山了!”
山顶陷入死寂。风声、滴水声此刻格外清晰。
古松下,阿篱缓缓抬起眼睑。那双总是清澈如冰湖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薄薄水光,映着藤隙透入的熹微,亮得惊人。
她双手在胸前悄然合十,唇瓣无声翕动,似在为逝者诵念,为伤者祈福。
贺兰雪的目光缓缓移开,背转过身,面朝幽深的洞窟,绯红衣袖在寂静中无风自动。
一声带着刺骨的寒意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疲倦,飘散在藤萝摇曳的光影里:“回去吧。”
猎户夫妇被贺兰雪冰棱般的声音惊得一哆嗦,慌忙背起空筐,互相搀扶着,退入下山小径的浓荫里,脚步声很快被林涛吞没。
风喉洞口,藤蔓筛下的光斑在青石上无声游移。
贺兰雪倚着冰冷石壁,绯红薄衫在穿洞而过的山风里猎猎拂动,像一团骤然凝固的血焰。
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垂落的一缕藤须,目光穿透藤隙,投向层峦叠嶂的虚无深处。
“贾千山……玄牝归元功……”她低语,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磨出,带着冰碴,“竟被那老和尚……一掌……打穿了胸骨?”
话音未落,她猛地挺直脊背,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击中!
一声压抑又陡然爆发的狂笑,如同冰河炸裂,猝然撕破了洞窟的沉寂!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癫狂,震得洞顶垂悬的冰棱簌簌颤抖,碎冰屑如泪纷扬。她仰着头,脖颈拉出优美却绷紧如弓弦的弧线,眼角竟迸出两点晶莹,不知是碎冰还是别的什么,在幽光里一闪即逝。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她猛地攥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绯袖下手臂肌肉虬结,声音因极致的亢奋而扭曲变调,
“我像条阴沟里的毒蛇,舔舐着仇恨的冰渣,苦熬这蚀骨噬心的玄阴功!只为有朝一日,能亲手撕开他那张虚伪的皮囊!”
她猛地转身,绯红身影如鬼魅般欺近静立一旁的阿篱,带着一股刺骨的寒风,指尖几乎戳到少女光洁的额心,眼神灼亮如淬毒的匕首:
“早知如此!早知那魔头今日会栽在华岩寺,被个老和尚一掌打烂了心肺,我何必!何必像只见不得光的老鼠,躲在这暗无天日的石洞里,耗费整整一年光阴!逼你!也逼我自己!去练这饮鸩止渴的鬼功夫!”
她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方才那点泪光早已蒸干,只剩下焚烧一切的狂怒与不甘,声音嘶哑如裂帛:
“白白浪费了这绝好的时机!他此刻重伤濒死,正是最虚弱的时候!正是我贺兰雪手刃仇雠,将他挫骨扬灰的绝佳时机!我却……我却像个傻子,困守在这山腹之中!”
狂燥的余音在石壁间激荡回响,震得崖上的尘土与碎石纷纷滚落。
阿篱始终静立如古潭边的一株青竹。
月白衫裙纤尘不染,方才猎户夫妇留下的米袋已被她悄然移至干燥处。
狂笑与厉喝卷起的劲风拂动她额前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沉静如深湖的眼眸。
她看着贺兰雪眼中翻腾的、几乎要将她自己焚毁的烈焰,轻轻上前一步,并未躲避那几乎触及肌肤的指尖。
“姐姐,”声音清泠,如幽涧滴泉,穿透了狂笑的余烬,“贾千山重伤,确是良机。”
贺兰雪狂乱的眼神骤然一凝,死死盯住她。
阿篱迎着她的目光,澄澈的眼底,一种洞悉的悲悯与宽慰:“可姐姐想过没有?猛虎重伤,利爪犹在。贾千山纵横江湖数十载,玄牝归元功阴毒诡谲,焉知他此刻不是故意示弱,布下陷阱,专等……等姐姐这般与他有血海深仇之人,自投罗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贺兰雪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指尖,声音更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姐姐传我玄阴神功,授我破敌之法,此恩阿篱铭记。姐姐的仇,便是阿篱的债。待我玄阴七重‘玄牝归元’一成,筋骨稳固,寒毒不侵,能真正驾驭这冰魄之力……”
她抬起手,指尖一缕凝若实质的幽蓝寒气无声盘旋,周遭温度骤降,石壁瞬间爬满白霜,又在她心意微动间悄然散去,只余袖口一抹寒雾袅袅。
“那时,阿篱愿为姐姐手中最利的剑。”少女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金玉坠地,带着山岳不移的沉静与承诺,
“姐姐要亲手斩他,阿篱便为姐姐荡平爪牙,护你周全;姐姐要亲眼看他伏诛,阿篱便将他擒至姐姐面前,由姐姐……亲手了断这桩血仇。”
洞内死寂。油灯“噼啪”一声,爆出最后一粒灯花,光线骤然暗了一瞬。
贺兰雪僵立原地,狂怒的火焰在她眼中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
阿篱的话语,像一捧清冽的雪水,兜头浇下,让她沸腾的血液一点点冷却。
她看着少女沉静如水的面容,看着她指尖那收放自如、已臻化境的冰魄寒气……一年前那个在暴雨泥泞中倔强仰头的小丫头,如今已隐隐有了宗师气度。
是啊……贾千山何等人物?即便胸骨碎裂,玄牝功反噬,又岂会没有后手?自己这般贸然杀去,与送死何异?
一股深沉的疲惫,夹杂着被点破的狼狈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动摇,悄然爬上心头。她猛地别过脸,绯袖一甩,声音硬邦邦地砸在石壁上:
“油嘴滑舌!谁要你护着!”她快步走向石桌,动作带着几分仓促,仿佛要逃离什么。
宽大的袖口拂过桌沿,不慎带翻了针线竹筐。几缕彩线滚落,沾上了青石地面微湿的尘埃。
贺兰雪脚步猛地顿住。她死死盯着那几缕蒙尘的丝线,艳丽的红、纯净的白、温润的绿……此刻沾染了污浊的灰黑,在她眼中刺目无比。
一股难以遏制的烦躁与嫌恶猛地窜起!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狠狠用袖口去擦拭那几缕丝线,动作粗暴,绯红的绸缎在粗糙的石地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非但没能擦净,反而将丝线揉搓得更加凌乱污浊。
“脏了……”她低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厌弃,不知是说丝线,还是别的什么。
一只素白的手伸了过来,指尖拈着一方洗得发白、却浆得挺括的棉帕。
阿篱蹲下身,月白的裙裾在青石地上铺开如莲。
她没有去碰贺兰雪的手,只是用棉帕的一角,极其轻柔、极其细致地,一点点拂去丝线上沾染的浮尘。
她的动作专注而虔诚,如同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姐姐,”她轻声说,将擦拭干净的丝线,一根根理顺,轻轻放回竹筐,“线脏了,拂去便是。心若蒙尘,亦当如是。”
贺兰雪僵立着,看着少女沉静的侧影,看着她指尖那方素帕拂过尘埃的轻柔,看着她将凌乱的丝线归于原位……
洞外,最后一抹残阳的余晖彻底沉入山峦,清冷的月光无声无息地漫过藤蔓缝隙,流淌进来,将洞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朦胧而洁净的银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