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货栈英豪燎原计(2/2)
“可你……”鹿呦急切打断,“水下潜行,寒毒更甚,况玄冰教高手环伺……”
陈潜轻拍她手背:“我省得。呦儿,我的气脉当无大碍吧?”
鹿呦略一探查,这才松手,忧色稍减。
陈潜续道:“水下以水草遮掩,闻岸上守卫言语。一人啐骂:‘这鸟地方,守着几个废人,风吹日晒见鬼都难!’”
“另一人嗤笑:‘省省力气!那陈麟、庄通几个,便是吾辈几世富贵!听闻总管已飞骑上报蒙铁罕大将军,单等军令,解送大都献功!’”
众兄弟如遭重击!
楚飞虬髯戟张,钢牙咬响;云朝烟按刀玉指绷得惨白;杨展武按枪之手,指节深陷布套。
“我心头怒焰冲霄!恨不得立时破水而出,杀透重围!然……”
陈潜眼底戾色一闪即逝,“岸上火把如林,甲兵如潮,更有玄冰教好手坐镇。贸然现身,无异送死!”
他目光如剑,刺向窗外寒夜:“强压悲愤,潜行而回。”
“昨夜,更深雾重。”陈潜声转冷峭,锋芒微聚:“复潜寒河。顺流至塔基深处,水底淤泥阴寒彻骨。”
他话语微顿,一丝深切的憾恨闪过眼底:
“潜至塔西北墙根,水流回旋,为一股吸力引向水底一口幽深孔洞!细察之下,洞口深处竟以百炼精铁铸成栅栏,仅留拳大孔隙,水流由此涌入塔中。此乃塔底水槽泄水之口无疑!”
他缓缓竖起右手食中二指,作钳夹之状:“指尖探入铁栅,寒气砭骨!栅栏嵌入巨石,纹丝难动。需以内力震其根基……然……”
陈潜目光扫过腰际,又落向地上布裹剑柄,
“……昨夜求轻便,未携此剑。仅凭双指力……纵竭尽所能,亦难撼动那碗口粗的精铁巨栅!若强运内力硬撼,声若金鼓,塔内守备立时如蝗蚁倾巢!水下进退维谷,真成釜底游鱼,瓮中之鳖!”
“该死!!”楚飞一拳猛砸大腿!
萧临渊虎目圆瞪,浓眉紧锁如怒兽低咆:“娘——的——!”
杨展武依旧沉默,按在枪套上的指节青白如霜。
昏灯下,陈潜身形如松,沉声道:“事已至此,情势危如累卵。伯颜察儿按兵不动,所待者唯蒙铁罕谕令。纵快马加鞭,往返亦需廿余日!此……乃天赐我等唯一时机!”
仓库死寂,唯灯花“噼啪”。
陈潜目光如电扫过群豪:“今夜,便在此一举!”
“我复潜寒河,借水遁入塔基。此番——”他反手轻拍剑柄布裹,“——凭此‘朝天’神锋,定斩断那铁水栅!由此破口入塔!若苏韵、若五寨主真囚其间……”
语未竟,楚飞踏前半步,喉头低吼:“大哥同去!水下若有差池……”
“大哥!”陈潜断然截口,掌如磐石按在他铁臂之上,眼神锐利不容置疑,
“水底逼仄,只容一身!二人同入,气息交缠,水流异动,无异自曝身形于敌前!塔外重兵非虚设!你去,反易坏事!”
“我……”楚飞战意翻涌,触及陈潜那如山如岳的决绝目光,热血骤然一窒,“……罢了!依你!可……”
“水下路径,我了然于胸。”陈潜目光疾扫,部署如电。
“大哥,萧大哥!”他猛指南城,
“二位潜赴三阳门内街!备足松脂火油!待太平桥方向传来破栅之声或塔内有异变,立时纵起冲天大火!声嘶力吼!越乱越好!务必引开塔外大半守军目光!”
萧临渊虬髯一抖,环眼精光暴射,蒲扇大手搓得火星四溅:“好!放火喊人,老萧拿手!定让那帮狗鞑子疑是天塌!红船旗未倒!”
“杨四哥!”陈潜目光如钉射向静默石雕。杨展武盘膝箱上,灰巾掩面。
“烦请四哥坐镇,引鹿呦妹子、阿篱妹妹!潜入北城凤凰门外河沿!望见三阳门火光冲天、人声鼎沸之时,便是动手之机!四哥带呦儿以‘惊风散’混入烟火,扰敌心神!阿篱……”
他看向沉静少女,“放出‘迷踪蛊’,阻敌府内高手片刻!目标唯在一字:火!将那伯颜老贼的后宅灶房、仓廪马厩,能烧之屋,尽化火海!令他总管府自顾不暇!”
杨展武微微颔首,屈指枪套一叩:笃!其声更甚允诺。
“最后一路,”陈潜目光投向幽暗柱影下的清冷双姝,
“云姐姐、如烟姐姐!二位身法最利!隐伏小南门——三阳门与太平塔中点!察见南北火光同起……”
他猛指西南:“塔外守军阵脚一乱……便是二位姐姐以霹雳之势直扑太平桥之时!勿须恋战!如穿云破月,搅乱桥头,接我脱身!成则同归,败……”
声如斩铁断钉,“则分道远遁城外步云村!不得回头!”
云朝烟袖下按刀之指扣紧,清丽面庞玉般坚毅,薄唇轻启:“周全而出。”六字凝霜,字字含锋。
如烟静立如冰雕,绯衣若凝血。
陈潜深吸这铁锈、汗血、生死纠缠的空气,目光磐石般扫过每一张脸:“稍作休憩!三更动身!但求天地垂怜,祖宗庇佑!”
灯火昏黄,映得鹿呦俏脸如玉,唯有那双剪水秋瞳深处,交织着医者冷彻与深忧。
她从腰间贴身药囊郑重取出一只温润小巧的羊脂白玉瓶。
“陈大哥!”鹿呦递瓶上前,声音如砸在众人心头,“‘破煞涤髓丹’……”
陈潜心中巨震!此乃她与阿篱以造化宝血为引,呕心炼制的救命灵丹!
“塔中若……当真是苏姐姐与庄寨主他们……若尚存一息……此丹便是救命玄关!”
忧虑重重,字字千钧:“千丝绕虽奇烈,但此丹可破!一人一颗……务必解去‘千丝绕’之缚!”
她将玉瓶塞入陈潜掌心,温凉却重逾泰山。
“切记……中毒日久,脏腑枯竭,此药入口化开,定能复其真力,续其本源!”
她语声陡厉,含医圣决断与性命相托之重:“到那时……”
鹿呦目光如寒星疾扫楚、萧、云、杨,最终落回陈潜脸上:“便是陈大哥你剑破铁栅,搅潮州之夜时!”
她玉指疾点众人,斩钉截铁:“六人力弱?然有楚大哥扛鼎神力!有萧大哥狂澜之勇!有杨四哥惊神泣鬼之枪法!更有朝烟、如烟二位姐姐惊鸿掠影之剑……六人合力,足以卫护陈大哥,杀透那塔下尸山血海!”
“破栅在前!断后于外!居中调度!里应外合!”
鹿呦深吸一气,破釜沉舟之慨激荡:“六条命!足以替你们……拼出一条生路!”
“啪!”楚飞巨掌猛拍木箱,声震屋瓦:“不错!正该如此!我的拳头早痒!六条好汉在内,我等在外,今夜定将伯颜察儿的乌龟壳砸烂!”
环眼杀意如沸:“塔里的兄弟留口气,外面的兄弟就敢拼命!二弟,只待你信号!”
萧临渊砸响刀柄,豪情冲霄:“嘿!老萧的九环刀今夜痛饮鞑血!为塔里兄弟开路!”
杨展武静立,指尖划过枪囊冰冷弧线,目光如寒星破雾。
云朝烟与如烟对视一眼,秋眸寒星闪动,素手无声按紧刀剑,下颌紧绷。
陈潜只觉掌心玉瓶沉若泰岳,压在心房之上——那是战友残存生机,亦是兄弟同生共死的丹书铁卷!
他五指死攥,将这重托融于骨血,那双冰冷沉凝的眼眸终燃破釜沉舟的厉芒!
抬头,目光如电:“有诸位肝胆相照,陈潜今夜搅他个天翻地覆,亦必带战友脱困!”
陈潜不再多言,反手将玉瓶深藏胸前衣襟最里,冰玉熨帖炙热胸膛。转身,步向仓库通往沉沉夜幕的后门,身影在昏灯下拉出孤峭长影。
“且慢!”一声清叱,如寒冰乍裂!
众人侧目,墙角暗影中,一道绯红内衬的窈窕身影排众而出。如烟!布褂难掩锋棱,步若量天,无声间已阻在陈潜与门扉之前。
灯火掠过她半边冷峭侧脸,鼻挺如削,下颌紧崩,幽潭深眸直视陈潜,冰封之下裂出万仞微芒。
“陈少侠,留步片刻。”嗓音低沉,压抑着一丝喑哑。
陈潜身形骤顿,眼中锐芒未减:“如烟姐姐?”
楚、杨等人屏息凝神,唯油盏灯花爆响。
如烟喉头滚动,似咽下万钧之物。深吸一气,迎向陈潜灼灼目光,冰层下裂痕愈深。
“‘大法轮寺’,‘玄冰教’。”她唇齿间迸出几字,字字如冰坠地,“守塔之人,非寻常武卒。”
“伯颜察儿调来了大法轮寺坚赞的两位师弟——‘铁狮’丹增,‘血手’扎那!还有玄冰教天护法‘寒螭剑’陆离,地护法‘九幽爪’崔绝!”
仓库气息骤凝,落针可闻!
“啊?!”萧临渊虎目圆睁,虬髯贲张,“玄冰二魔?!”
云朝烟按刀之手冰寒,水袖下肩绷如弓:“密宗两大法王……”
杨展武膝上布裹双枪隐透嗡鸣,帽下目光如针般刺向如烟:“此等秘闻,你……”
如烟恍若未闻,只盯着陈潜,绯影在幽暗中似凝滞,又似有无形烈焰欲焚尽冰壳。
神机谷的暖意与宣慰府的烙印在心底撕扯。这九连环谷,已是归处。
“丹增的‘大轮伏魔印’……”语声艰涩再启,字字浸透彻骨寒毒与挣扎,耗尽心力:
“力沉万钧,中者筋骨寸断……扎那的‘血狱手’阴毒入髓……陆离的南海‘冰螭剑法’,诡异刁钻……崔绝‘九幽鬼爪’……专破气门要穴……”
冷脆精准的语调,是无数次生死谍报的本能,然每吐一字,紧攥衣袖的指节便惨白一分:
“此四人…路数奇诡……合击之威……百倍于独斗……陈潜,入塔……一步……便是……”
夜风撞窗,灯火摇曳,光影在陈潜清俊而疲惫的脸上疾速变幻。
如烟冰眸深处的熔岩与她口中的死局,在他心中卷起惊涛骇浪。他嘴角浮现一抹温煦浅笑:
“姐姐心细如发……其中凶险,小弟尽知。”
目光却平静越过如烟肩头,望向门外深沉夜色,眼底深处星火灼燃:
“纵是阎罗守门,鬼卒列道……陈某手中之剑,今夜也要斩开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