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烟雨钱塘布杀机(2/2)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如寒冰般冻结在众人心头。

平信接过兄长的话头,语速沉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忧急:“烟妹留下一道‘追魂’标记后便再无消息,已逾两个时辰。

我与大哥率‘天任舵’弟兄细细搜寻了清河坊周边数条街巷暗渠,只找到她几处用来惑敌痕迹。陆离那老贼,踪迹如鬼魅般全无。”

灯火幽微如野坟磷火,只照亮众人焦灼紧绷的面孔。

雷奔那铜铃大眼几乎瞪出血丝,熟铜棍捏在手中格格作响:“追魂?!陆老鬼那厮毒蛇一般的剑法…烟丫头单枪匹马,岂非羊入蛇口!”

他胸膛剧烈起伏,须发戟张,篝火映着他脸上虬结的筋肉突突跳动。

“雷旗使稍安!”平诺沉声低喝,如磐石定浪。

那常年握刀的手抬起,抚过膝上镔铁雁翎刀的冷硬吞口。

“烟妹的红绫剑绝非等闲,‘追魂’既出,纵是刀山火海她也自有手段。我等此刻若贸然闯入清河坊那片乱巷,恰似惊了毒蛇,反害她藏身不得!”

他目光扫过楚飞夫妇,最终钉在道生和尚脸上,“大师,明日之事,关乎苍生气数,箭已在弦!”

云朝烟压不住心底那翻腾的惊涛。如烟那绯衣冷冽的剪影与陆离幽蓝如毒蛇信子般的剑光在脑中交错。“平五哥所言极是。烟姐姐的本事,我深知,等闲宵小难近其身。临安府乃虎狼穴,一动不如一静。等!待她自行现身,便是时机到来。”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字字清晰,竟带着一种奇异的定力。

杨展武依旧未发一言,立于残破窗棂的阴影中,目光穿透纸窗破洞凝视着院中愈紧的风雪。膝旁那双隐于粗布长囊的镔铁短枪,透出沉沉的寒气。

蓦地,他枯瘦的手指在布囊上某一处极细微地叩击了两下——笃!笃!其声沉缓如石入深潭,却令道生平信瞬间精神一凛。

“杨四哥提醒的是。”道生和尚低宣佛号,忧色不减,却稳住了心神,

“贫僧以‘化缘’为名,于清波门左近茶肆盘桓半日。蒙铁罕此番出巡,极重排场,仪仗、步辇、亲兵护卫规制逾千。

其中随行护驾的近身高手,除怯薛营常例外,另有三名金帐秘遣的勇士,精修密宗狮子吼硬功,可破内家罡气;

还有两个来自波斯‘山中老人’门下、擅使无光弧形快刃的‘鹫奴’,气息阴冷,如蛇潜沙。

另……似乎另有几个生面孔,裹在亲兵服色里,腰间鼓鼓囊囊,不像兵刃,倒似机括匣弩。”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贫僧偶见其中一人解手,拇指戴着一枚靛青扳指——恰与那日三阳门内伏击陈少侠时,所遇‘归化堂’高等走狗的印记吻合。”

平信上前一步,手指蘸着地上薄灰,就着微弱的篝火光影勾勒起来。笔触急劲如剑刻石:

“看!蒙铁罕欲显其蒙古铁骑神威,于检阅后率亲卫铁骑驰骋临安御道,以慑南朝遗民之心!出钱塘门,至吴山天风处折返。

天风台下一段陡坡,名为‘坠马坡’,旧宋时便出过几次御马失蹄之事,路面窄仄,两侧高崖夹道…此地,乃天赐之陷!”

灰迹纵横,勾勒出山川地形,一点灰星标记出绝险所在。

“坠马坡…”楚飞浓眉拧起如铁锁,低声沉吟。

他猛地灌了一口腰间冷冽如冰的劣酒,双目被酒气催得精芒暴涨。“坡如其名!老狗若在此处栽了,比一刀砍了更叫天下人畅快!”

雷奔铜棍重重一顿,火堆腾起大片火星:“妙极!在那鸟坡上埋伏!俺和老杨冲在最前!

杨老四的双枪专扎马眼马腹,咱的熟铜棍专砸狗头!保管叫蒙铁罕那狗头,连同他那些虾兵蟹将,变作一团铁肉稀泥!砸他个万朵桃花开!”

“城西校场、钱塘门、清波门,三道大营换防时辰已摸清,子时最虚。”平诺嗓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纸磨过铁器,蹲下身,随手拾起半根枯枝,在积灰的地面上飞快勾画出简略的路线,

“鞑子水师明日辰时正刻开拔,钱塘门外码头为检阅台,驻有一营怯薛,三百铁鹞子,另有总管府帐下‘血鹞营’亲卫,皆是鹰眼狼爪的硬手。蒙铁罕……十有八九取道清波门。”

他指尖在地面一点“清波门”标记,划出一条蜿蜒的线,终落于“钱塘码头”。

楚飞霍然转身,环眼中精光暴涨:“好!清波门出城最速!老狗赶着去抖他狗屁威风!兵甲如何?”

“两日前有十三辆大车密运铠甲入清波门内行辕库房,守备森严。”雷奔熟铜棍拄地,铁塔般的身躯几乎遮住了昏暗的灯光,“他娘的!老子真想趁夜摸进去,把那狗窝连鞑子头一起砸扁!”

“雷旗使莫急。”杨展武的声音冷冽如清泉击石,他背靠一根未倒的木柱,身影几乎与柱影融为一体。

楚飞浓眉紧锁:“好家伙!老狗是把他亲爹坟头的毒虫都挖出来护驾了!城内强攻……怕是不成了!”

他目光灼灼看向云朝烟,“老婆,你瞧呢?”那份自然而然的亲近与信任,在杀机四伏中显得格外深沉。

恰在此时!呜——!

一缕极细微、却尖锐如冰锥破风的锐啸,自祠堂外西北角的墙头陡然袭来!啸声未绝,祠堂内已失去杨展武的身影!

破厢房唯一完好的后窗无声洞开,一道纤细绯红的身影挟着刺骨寒气翻掠而入,身姿轻盈如冬日掠湖的孤鹜,又带着利刃出鞘的坚决。

正是如烟。

她绯色劲装上沾着夜露与尘泥,几处不起眼的暗色显然不是尘土。脸容在昏暗光线下更显苍白如冰雕雪砌,唯有一双寒潭般的眸子,此刻却仿佛有幽蓝的火焰在燃烧。

“对不住,来迟半步。”她声音冰冷依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

径直走到那盏破油碗映出的微光下,从怀里小心取出一卷明显带有官府制式朱印棱纹的薄羊皮纸卷,“咚”的一声,一块小半个拳头大小的玄铁符牌被她拍在桌面符卷旁——令牌正面狰狞的狼头徽记触目惊心!

“玄冰教‘地’字护法令牌!”雷奔惊道。

如烟脸上毫无得色,只快速而清晰地说道:

“戌时三刻前,临安城守备衙门,蒙铁罕亲批密令——明晨出清波门!巳时正刻过跨虹桥!主道全封!”

她手指如刀,精准点在羊皮卷上:

“清波门至钱塘门官道布防图在此!箭楼、强弩位、绊马索坑、刀斧手街垒……俱在其上!”图面朱笔画线森然密布。

“更关键,”她指尖猛地划向城外一处标记,

“蒙铁罕心血来潮,为显‘天眷’,拒乘辇车,临时改骑其心爱‘铁骊踏雪’汗血马!此马迅疾暴烈,若受惊……”

她冰冷的目光扫过众人,落在窗外沉沉夜色中那隐约可见的巍峨城楼轮廓:“便是杀那狗贼之契机!”

死寂。唯有风声在破瓦残椽间穿梭呜咽。

楚飞眼中沉寂的怒火陡然被点燃,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一字一句从齿缝里迸出:

“清……波……门!”

杨展武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窗畔,闭目凝听着那锐啸消失的方向,手指在短枪枪柄上无声轻叩几下,方才转过身,低沉道:“身后无鬼。但你受伤了?追兵中有硬手?”

他的视线落在如烟手臂上被利刃划破的布帛裂口边缘凝滞的血珠。

如烟恍若未闻,径直走到楚飞与云朝烟面前,将染着一点暗红的手拍在羊皮卷关键路径上,指尖冰冷:

“速决。城中伏兵反应极快,我虽以玄冰令为饵引开主力,但另几路鹰犬只怕也已嗅到味道。半个时辰内,这里便不宜再留。”

她绯袖轻扬,指向清波门方向,目光却穿过破窗,落向城外钱塘江怒潮奔涌的无尽漆黑。

“清波门?”雷奔怒眼圆睁,猛抓腰间铜棍,“好狗胆!出城?老子正好在官道上送他一程黄泉!”

铜棍呜呜低啸,搅得破窗漏进的月辉碎片乱舞。

“雷三哥!”平信清叱一声,飘然近前按住他手臂,那手看似绵软无力,却恰到好处按在雷奔运劲的节点,他疾声道,

“清波门乃通衢要道,官道两侧三里亭、折柳驿皆为明桩!水师码头更有重兵!蒙铁罕出行,玄冰教必如跗骨之蛆!强冲岂非以卵击石?”

冷月清辉中,杨展武的手无声无息滑过怀中枪囊冰冷的棱角,指甲与铁器摩擦发出“铮”一声轻鸣,短促如鹤唳。

“何处伏兵最佳?”他开口,声音带着霜气,目光针一样刺向云朝烟。

云朝烟不疾不徐,解开水绿碎花袄外一领旧棉披风,动作如流水。那纤细柔荑探入怀中,却取出一截炭笔。

她也不看地面,只蹲下身,指尖在积满浮尘的青砖上飞快划动起来。

炭笔划过之处,尘土翻卷,清波门、官道、三里亭、折柳驿、乃至钱塘江岸几处曲折坳口……

竟如沙盘地形一般纤毫毕现。祠堂里只闻炭笔沙沙声。

“好个‘临安活舆图’!”楚飞忍不住赞道。众人目光齐齐汇聚在那尘土沟壑之上。

“官道宽直无蔽,三里亭驿站为铁熊卫把守,折柳驿藏玄冰高手,皆非善地。”

云朝烟终于开口,语声清冽如泉击寒玉,炭笔停在一处临江乱崖处,“唯有此地,‘虎跳峡’旧码头下,三年前河道淤塞荒废,崖畔蓬蒿芦苇可没人。”

如烟从阴影里一步踏出,月光恰好照亮她半边脸颊,冰雕雪琢,眸光却锐如鹰隼。

“滩头三艘沉筏,朽木之下暗藏三寸长钉铁蒺藜。”声音冷脆如冰棱相击,“三年前破塘堤泄水所用。”

“妙啊!”平信眼睛一亮,抚掌低笑,“玄冰教众轻身功夫不弱,蒙铁罕亲卫多为铁熊重甲。若有烂木板阻其前路……”

“铁蒺藜扎他狗熊蹄!”雷奔已然会意,脸上横肉兴奋一跳。

杨展武的目光紧锁那炭痕标示的坳口芦苇深处。“滩后陡崖,崖顶可伏几人?”他问得极简。

“五人。”云朝烟答得更快,“我探过,崖上几块卧牛石可藏身。”炭笔一点,“但退路仅一径,陡滑如削。”

道生低叹一声,眼中悲悯似要溢出:“阿弥陀佛……滩头狭窄,铁蒺藜一出,人仰马翻……此局……当是送蒙施主早登……地狱之时。”

“我、雷三哥、楚兄弟伉俪、如烟妹妹五人伏虎跳峡崖顶,”杨展武打破沉寂,声音带着斩铁的决心,“当以火矢为先,扰其阵脚。雷三哥与我伺机斩将。”

他目光如刀刮过雷奔,“和尚、平家兄弟率‘天芮舵’‘天任舵’兄弟伏于滩头两侧策应;只取蒙铁罕首级,一击便退!”

“好!”雷奔铜牙一挫,“娘的,砍了他脑壳,老子立时便退!谁他娘的恋战,老子唾他!”

平信颔首:“事成后,折向九曜山。山内有老道接应,遁迹无踪。”他转向道生,“大师……”

道生闭目,喉结滚动,低诵一声偈语:“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手中乌木佛珠陡然收紧。

“玄冰教‘寒螭剑’陆离、‘九幽爪’崔绝,为蒙铁罕贴身双煞。‘铁狮’丹增、‘血手’扎那也必在鞑帅左近。”如烟的声音如风过空谷,字字清晰入骨,

“我与楚兄弟、云妹妹携手引开这四敌,斩杀蒙铁罕的重任就拜托三哥和四哥了。”

“好,”杨展武紧盯着如烟手臂上的伤口,沉声叮嘱道,“务必小心行事!”

楚飞环视眼前几张铁骨铮铮的面孔,那豪气穿透深重的杀意勃然涌起。

他从云朝烟手中接过那半截炭笔,走到祠堂最醒目的一面断壁前,在烟熏火燎、层层剥落的黄泥白灰之上,奋臂疾书!

炭笔龙蛇般游走,留下四个黑沉沉、铁画银钩的大字:

还 我 河 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