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龙母垂泪觅芳踪(2/2)
两人随着人流踏入庙宇。
大殿宏伟,供奉着龙母金身神像,宝相庄严,香案上烛火摇曳,供品堆积如小山。
殿内人头攒动,烟气缭绕,诵经声、祷告声、祈愿声嗡嗡不绝于耳。
几名知客僧人分立两侧,有的引导香客,有的维持秩序,面目大多平淡温和。
陈潜与鹿呦亦如寻常香客一般,在焚香叩拜,神色恭谨。
陈潜拈起三炷粗香,点燃,青烟袅袅升腾,缭绕着他英挺却刻满风霜的眉骨。
他目光沉凝地注视着宝相庄严的龙母金身,心中默祷为阿篱祈福,为心中那沉重的托付:阿篱……如今到底身在何方?这座香烟缭绕的慈悲殿堂之下,可曾有她的踪迹?
鹿呦拜得更是虔诚几分,双手合十,低声祷祝,眉宇间忧色深重。燃香插入香炉,灰烬烫了她指尖亦浑然不觉。
拜毕,两人并未急于离开。
陈潜给庙中知客僧添了一些香火钱,称久慕主持大师佛法高深,此行千里而来,恳请能拜谒聆听法音。
知客僧见二人虽衣着寻常,但气度不俗,言辞恳切,尤其那青年男子沉稳如山岳,目光清正,料想不是俗人,便入内通传。
不多时,知客僧引二人绕过喧闹的大殿,穿过几重廊庑,来到一处清幽禅院。
院中古木参天,石桌石凳纤尘不染,角落一丛修竹临风摇曳。禅室门楣上书“静观”二字。
进得禅室,檀香幽幽,沁人心脾,顿时隔绝了外界的嘈杂暑热。
室内陈设简朴至极,一榻、一桌、两蒲团,墙上悬一幅泼墨山水,意境空远。
一位老僧趺坐蒲团之上,须眉皆白,面庞清癯,皱纹深刻如岁月刀痕,目光却温和深邃,澄澈如古井无波。
他手持一串盘得温润光亮的乌木念珠,正缓缓捻动。正是龙母庙住持,智云大师。
“阿弥陀佛。两位施主远来辛苦,请坐。”老僧声音平和低沉,自带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陈潜与鹿呦恭敬行礼,依言在蒲团上坐下。鹿呦闻到空气中除了檀香,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草药气息。
“大师慈悲。晚辈陈潜,这位是鹿呦姑娘。此番跋涉,一为朝拜龙母娘娘,二为心中悬石难解,听闻大师佛法精微,洞明世事,特冒昧请谒。”陈潜语调平稳,态度诚恳。
智云大师目光在两人面上缓缓扫过,尤其在陈潜紧抿的唇角和眉宇间隐含的忧思上,在鹿呦水蓝头巾下难掩焦灼的清丽双眸上略作停顿。
片刻,他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仿佛穿透了悠长岁月。
“施主眉宇间煞气隐伏,忧思郁结,这位女施主亦心有挂碍,灵台难宁。所忧者,怕非寻常俗物,亦非仅为此庙中香火而来吧?” 老僧目光如静水深流,直指人心。
陈潜心神微凛,暗道老和尚眼光好生厉害。
他不再迂回,微微挺直脊背,开门见山,声音压得低沉却字字清晰:“大师明鉴。晚辈确实另有所询。敢问大师,可知贺兰雪此人?”
“贺兰雪”三字一出口,禅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智云大师捻动佛珠的手指倏然顿住,目光骤然变得极为复杂。
慈悲中掺杂着一丝痛楚、无奈与极其沉重的悲悯。他闭了闭眼,那深刻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
再睁眼时,目光深深望向窗外庭院中摇曳的竹影,仿佛在寻求某种支撑。
室外的蝉鸣陡然高亢起来,仿佛无数钢针扎在寂静上,更衬得室内的死寂几乎令人窒息。
鹿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纤指悄悄握紧了裙裾。陈潜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老僧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良久,智云大师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重新捻动佛珠,声音带着一种沉淀了太多无奈的沙哑:
“施主既问到此女,想必对其手段身份已有所知。老衲……惭愧。”
他顿了顿,眼中痛色更浓:“归化罗刹,玄冰副教主,手段阴诡,势力如网,笼罩东南。施主寻她,可是为那……被掳的苗疆姑娘?”
陈潜猛地攥紧拳头,骨节瞬间发白!鹿呦低呼一声,眼中霎时迸射出希望与更深的焦虑。
“大师!您当真知晓?!她在哪里?”鹿呦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智云大师缓缓点头,低垂眼睑,目光落在那串温润的乌木念珠上,仿佛从中汲取着力量,低沉说道:
“数年前,归化堂势力便已渗透梧州。那贺兰雪曾亲自来过本寺,以威逼之势……老衲身为龙母护法僧团之首,身后是这绵延千年、庇护一方百姓精神寄托的庙宇传承,是数十位虔心向佛的弟子,更是此地百姓心中最后的慰藉之所……”
老僧的声音带着屈辱和深沉的痛楚,捻动念珠的速度快了几分,“不得已之下……老衲为护这庙中众僧安危,为保此地数万信众心中信仰不至于彻底崩塌,忍辱与之……达成了一项约定。”
陈潜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老僧看透:“是何约定?”
“龙母庙西侧有跨院十余间闲置禅房,可供其指定的‘行旅商人’歇脚住宿,寺中僧人不得干涉,亦不问其行踪来历。”智云大师的声音艰涩,每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
“仅此而已!其余诸事,无论是香火供奉,还是庙宇修缮,乃至开坛讲法,皆由本寺自理,绝不参与其任何他务,亦未向其提供半分香火钱粮!此乃老衲的底线!”
他抬起头,眼神中那份坚定的慈悲再次浮现,直视陈潜灼灼的目光:“老衲只求护此一隅清净之地,存此一点灯烛之明,以期他日拨云见日。此间所系,非关金银,实乃此地万千黎庶心中最后一方净土。
虽蒙羞忍辱,亦不得不如履薄冰。那苗疆姑娘之事……老衲听闻过些许风声,但……”
“她已被带走了?”陈潜的心在下沉,声音冷得如同寒潭中的剑锋。
智云大师缓缓颔首,捻动念珠的手终于复归平稳,目光透向远处,声音带着洞明世事的悲悯与一丝指引之意:
“约莫数月前,确有一行形迹可疑者借住西跨院。为首者为一女扮男装之人,气度不凡却行踪诡秘,随行护卫皆劲装带刃。其中……”
老僧话语微顿,似乎在斟酌回忆,“……似有一辆特制马车,密封甚严,气息隔绝,有专人昼夜把守,形同拘禁。老衲不敢妄加窥探,只偶然闻得看守私下低语半句,提及‘福州路’、‘总堂’等词……不多时,他们便悄然离去,行色匆匆,直奔漓江水路方向。”
“福州路?归化堂总堂?”陈潜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如同黎明前划破黑暗的闪电。
所有断续的线索如同碎落的拼图,在“福州总堂”这四个字前瞬间拼合!
“阿弥陀佛。”智云大师宣了一声佛号,神情复杂难名,带着深切的悲悯与沉重的无奈,
“福州乃东路重镇,水陆辐辏,其巢穴更是狡兔之窟,龙潭虎穴。施主……前路艰险,尤胜龙母山下西江之怒涛漩涡。老衲方外之人,身困樊笼,无法相助,只能以此旧闻相告。愿……佛祖慈悲,佑人离于怖畏。”
他的目光落在鹿呦紧蹙的眉心和紧握的双手上,那慈悲似乎更深了一层。
禅房内一片寂静,窗外蝉鸣似乎也识趣地收敛了分贝。檀香依旧袅袅,却在陈潜和鹿呦心中掀起了前所未有的风暴。
陈潜缓缓站起身,抱拳深深一礼,声音沉凝如铁石:“大师深意,晚辈铭感于心。护法守寺,存道统,安民心,亦是慈悲大道。大师苦心,绝非忍辱偷生。”
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力量,既是对老僧的体谅,更是对自己内心的告解。
智云大师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与感佩。他抬眼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剑眉星目的青年,见他目光清澈坦荡,没有半分虚伪作态,那眼中的理解如同温润溪流抚过心头沉重的芥蒂。
老僧默然片刻,最终双手合十,郑重还了一礼:“阿弥陀佛。施主通明豁达,善解人心,真乃侠骨佛心。此番指引,只望不负佛祖慈悲,不负那无辜女施主之苦厄。”
言毕,老僧缓缓闭上双眼,不再言语,捻动佛珠,口中低诵经文,如同在为那远方的苗疆少女,为眼前两位即将踏上凶险征途的年轻人,也为这千疮百孔的人间,祈求一线光明。
陈潜与鹿呦悄然退出禅室。踏出院落,重归鼎沸的香火声中时,午后的阳光已带着灼人的力量,蒸腾起地上的潮气。
鼎盛的烟雾缭绕在殿宇之间,阳光艰难穿透,光影晃动,将这千年古刹染上一份迷离之感。
“福州路……”鹿呦喃喃低语,掌心微微沁出冷汗,“原来大巢穴在那里。”
陈潜目光如电,穿透重重香烟,似乎已看到了遥远的东方。
他眼神沉静如古井,唯在转身的刹那,那紧握的拳头以及咬肌紧绷的轮廓,泄露了胸中那压抑着焚天之怒与救赎之火的岩浆。
“走。” 他低语一声,声音如同冰封的激流,裹挟着无可动摇的决心,“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阿篱她……我们来了!”
他迈开大步,径直向山下行去,藏青色的背影在缭绕的香烟与喧嚣的香客群中,如一柄出鞘的利刃,毅然决然地斩开了弥漫于梧州的迷茫迷雾,直指那远在东方的风暴之眼——福州路!
线索已明,前路依旧茫茫,且凶险百倍。
但至少,这一次,那龙母山麓的清风,终于为他们吹开了一条向西,指向福州、指向最终对决的通道。
山风穿廊而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卷起了石几上散落的一片枯叶。那枯叶打着旋儿,最终落入院角的青苔,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