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玄牝淬雪砺禅心(2/2)

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药草苦涩与某种动物内脏的腥臊气。

后院柴房被临时清理出来,堆满了晾晒的药材,当归、黄芪、甚至还有几株风干的曼陀罗花。

贺兰雪似乎对这里很熟,轻车熟路地从角落一个暗格里摸出几包药粉。

“喏,七步倒,蚀心散,还有这个……”她拈起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些灰白色的粉末,带着淡淡的甜腥,“‘美人醉’,沾上一点,神仙也变痴儿。想不想试试?”

她将药粉递到阿篱面前,眼神带着恶意的引诱。

阿篱猛地别过头,胃里一阵翻涌。

她想起五神洞天里那些色彩斑斓的毒虫,想起蛊王阿妈教导的“毒非毒,人心为蛊”。眼前这妖女,才是世间最烈的毒!

“怕了?”贺兰雪嗤笑,随手将药粉丢回暗格,

“这点胆色,如何配得上你的根骨?姐姐教你配毒,可不是让你害人,是让你明白,这世间万物,皆可为刃。毒,亦是护身之道。”

她忽然抓起阿篱的手腕,指尖冰凉滑腻,不容抗拒地将她拖到后院一口水井旁。

井水幽深,倒映着两人模糊的身影。

“你看,”贺兰雪指着水面,

“你像不像这井里的月亮?看着清亮,实则冰冷,孤悬于世。跟我学,姐姐让你做那天上的真月,光华所至,万毒辟易,众生俯首!”

阿篱盯着水中贺兰雪那张颠倒众生的脸,只觉得那笑容比井水更寒。她猛地抽回手,指尖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山路崎岖,不知翻过了多少座无名山头。

夜宿荒岭,贺兰雪燃起一小堆篝火,火光跳跃,映着她略显疲惫却依旧妩媚的侧脸。

她似乎总是在警惕着什么,行踪飘忽,有时明明已在一处落脚,半夜却会突然挟起阿篱疾行数十里。

“有人在追我们?”阿篱终于忍不住,在又一次被粗暴地拖入夜色时,哑声问道。长时间的穴道封禁和颠簸,让她声音虚弱。

贺兰雪脚步一顿,回头瞥了她一眼,夜色中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带着一丝嘲弄:“追?陈潜那只小老虎,还有你那医痴姐姐,不过是两只没头苍蝇罢了。姐姐躲的,是更麻烦的东西……”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抬头望了望漆黑的天幕,仿佛那苍穹之上,悬着无形的利剑。

阿篱心头一凛。能让这妖女如此忌惮的,会是什么?

官道旁,一座简陋的驿站。

尘土飞扬,南来北往的商旅、押镖的武师、甚至还有几个行色匆匆的官差在此歇脚,人声嘈杂,汗味、牲口味、劣质酒菜味混杂。

贺兰雪带着阿篱坐在最角落的条凳上。

她已换了一身半旧不新的粗布衣裳,脸上也刻意抹了些灰,掩去了几分惊世艳色,但那双流转的眼波和骨子里透出的媚态,依旧引得几个粗豪汉子频频侧目。

阿篱低垂着头,靛蓝头巾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小截苍白尖俏的下巴。她小口啜饮着贺兰雪递来的、加了蒙汗药的清水,指尖冰凉。

“听说了吗?揭阳府那边闹翻了天!”

邻桌一个走镖的汉子灌了口酒,嗓门洪亮,“玄真观那案子,死了十几个!听说是什么归化堂的妖人窝点,被一个姓陈的大侠给挑了!”

“陈潜?”旁边有人接口,“是不是那个使一柄古剑,前几年在潮州路也闹出好大风波的?”

“对!就是他!听说他还有个女伴,医术通神,叫什么……鹿呦?”

阿篱握着粗陶碗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猛地抬头,看向贺兰雪。

贺兰雪正慢条斯理地用筷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卤牛肉,闻言,眼波都没动一下,只轻轻“哦”了一声,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挑了个耗子窝,就值得这般大惊小怪?”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阿篱耳中,带着冰冷的恶意,“可惜啊,他们要找的人,早就远在千里之外了。而且……”

她忽然凑近阿篱,温热的气息喷在她冰凉的耳廓上,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

“而且,他们永远也找不到。因为……姐姐我啊,最擅长的就是让人消失。就像……让那个叫陈潜的,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一样。”

“你胡说!”阿篱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迸射出激烈的怒火,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大哥哥他……”

“他怎样?”贺兰雪截断她的话,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带着一种残忍的审视,

“小野猫,你以为你很重要?值得他天涯海角地追?别傻了!这几个月,他可曾寻到半点踪迹?说不定……他早就死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了!”

她的话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阿篱心底最深的恐惧。

她眼前瞬间闪过潮州府城那夜的血光,陈潜染血的衣襟,鹿呦惊惶的眼神……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她死死咽下。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将那几乎失控的情绪强行压下。不能信!这妖女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贺兰雪看着她眼中翻腾的痛苦与挣扎,满意地笑了,那笑容在驿站昏黄的灯火下,妖异而残忍。

她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粗茶,仿佛刚才只是谈论天气。

随着气温逐渐攀升,一年的春光再次悄然逝去。

这一天,贺兰雪带着阿篱飞掠至一处荒凉的乡集。

残月孤悬,将泥墙草檐拉出更长更冷的影子。棚户角落支着辆散架也似的木轮骡车,木料糟朽,绳套凌乱地堆在积灰的轭架上。

“委屈我的小宝贝儿一阵。” 贺兰雪轻笑,绯袖拂处,“咔嚓”数响,朽烂的车轭应声散落。

她足尖一挑,一堆腌臜污秽的稻草翻入车厢,又扯下道旁破篱上一件半朽的蓑衣铺开。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与这肮脏环境格格不入的妖异优雅。

她将阿篱轻轻放上那堆勉强算作褥垫的东西,探手点了她腿上几处关窍:“老实待着。”

阿篱紧闭双眼,睫羽如风中残蝶,簌簌颤动。一股混合陈腐草腥和牲口膻臊的浊气直冲鼻腔。

指尖擦过枯蓑衣边缘,粗砺如砂纸,勾起记忆里五神总坛那地下暗湖温润如玉的冷光。

蛊王阿妈抚摸自己头顶时,靛蓝的宽袖间,常年萦绕的都是淡而清幽的药草微香。

一念及此,心口仿佛被冰锥狠狠贯穿,又冷又痛,喉头瞬间堵得窒息。

贺兰雪背对着她,在车板阴影处摸索几下,一个蒙着黑布的沉甸甸提囊被拽出来,“哗啦”一声抖开。

月光流泻,阿篱瞳孔骤缩——赫然是一张边缘沾着暗红血渍的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

贺兰雪轻车熟路地将面具贴服在脸上,只余眼窝与唇隙透出原本的雪色。

须臾间,一张粗糙枯槁、皱纹如刀刻的农妇面庞,便赫然取代了那倾国倾城的花容。

她又利落地拆散云鬓,蓬乱草草挽了个歪髻,顺手从篱笆边扯下件不知谁家遗弃的、沾染着泥泞和不明污迹的灰褐色粗布旧褂,往自己那身流光溢彩的绯红纱裙外一套。

艳骨媚影尽数收敛,只余一个眼神浑浊、肩背佝偻、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寻常山野婆子。

“走吧!” 她嗓音亦变得喑哑干涩,短促地吆喝一声,骡鞭虚抖,“啪”地在空中甩出个响亮却无实质的鞭花。

老骡早被折腾得筋骨衰朽,此刻木楞楞地拖起那破车。

车轮碾过坑洼土路,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嘎……吱嘎嘎……”呻吟,在寂静的旷野里传出老远。

贺兰雪裹着粗陋外衣的背影在前方起伏颠簸,从后面看,与寻常赶路农妇别无二致。

唯阿篱知道,那灰布外衣下包裹的腰肢何等妖娆柔韧,一双手如何能在谈笑间断骨穿心。

“怎么样?” 贺兰雪头也未回,那喑哑苍老的嗓音忽然飘来,尾音却泄出一丝属于她本尊的、若有若无的慵懒笑谑。

阿篱沉默地把脸别开,望着一路向后疾退的萧瑟田垄。薄雾笼罩着枯黄稻田,远处村落如蜷缩的蝼蚁,寂寂无声。

车轮碾过田埂,吱呀声单调重复,催得人心头发闷。

贺兰雪忽然哼起了小调,不成腔不成调,断断续续,像是遗忘于深巷的老童谣,被她用那苍老声线随意涂抹。

“岭南九月……路难行……”她一鞭虚点在老骡瘦骨嶙峋的臀上,“野花插满头……坟上青……”哼唱戛然而止,转作沙哑低笑,

“小丫头,知道不,前头白沙驿,姐姐我上个月才摘了个总兵官的脑袋,啧啧,那身肥油……”

阿篱喉头一紧,胃里隐隐翻搅。车轴碾碎了一根遗落田间的细小枯骨,碎裂声清晰可闻。

“怕了?”贺兰雪佝偻着背,似乎饶有兴致地欣赏阿篱愈发惨白的脸色,农妇脸上的面具褶皱随她开口诡异地活动,

“这才哪到哪……你那‘大哥哥’和‘呦姐姐’,可比我能折腾得多……”

阿篱没有搭理她,反而闭上眼,默默的运转拈花禅功,丹田深处,那缕源自禅功的暖流,在贺兰雪玄阴真气的侵蚀下,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在极致的压迫中,如同沙海下的暗河,流淌得更加坚韧、沉静。

贺兰雪见阿篱并未理会自己,便继续哼唱那不成调的童谣。她早已习惯了阿篱的漠不关心。

阿篱忽然睁开眼,望向东方天际那抹将明未明的鱼肚白。

无论前路是龙潭虎穴,还是无间地狱,她都要活下去。

活下去,才能再见那藏青的身影,再见那水蓝的衣袂。

活下去,才能让这妖女知道,冰玉虽冷,却也能……焚尽世间邪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