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豆火点破四象机(1/2)

密室阴冷如墓穴,唯有墙角一盏残破的油灯摇曳着豆大的光晕,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布满湿滑苔藓和深褐污迹的石壁上,如同无声的控诉。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苦涩、陈年血腥与泥土腐朽混合的窒息气味。

楚飞赤着上身,虬结的肌肉上缠着厚厚白布,左肩处渗出暗红,是剑伤新合的口子。

他靠坐在冰冷的石床上,藏青布衣垫在身后,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环眼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精悍。

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如同刀刻,目光沉沉地扫过这间狭小却堆满了陈旧经卷和破损法器的密室,最终落在对面枯禅大师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

云朝烟坐在一旁矮凳上,正将捣好的草药敷在楚飞左臂骨裂处。她动作轻柔,水蓝布裙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素净,只是眉宇间那抹忧色挥之不去。

枯禅大师盘膝坐在一块磨得光滑的蒲团上,那盏从不离身的古铜灯盏放在脚边,豆火映着他枯槁的面容,浑浊的眼眸深处,仿佛沉淀着千年的悲怆。

“大师救命之恩,楚飞没齿难忘!”楚飞声音低沉,带着重伤初愈的沙哑,抱拳欲行礼,牵动伤口,眉头不由一皱。

枯禅大师枯瘦的手掌微微抬起,止住了他的动作,声音如同枯叶摩擦,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阿弥陀佛。佛门广大,渡有缘人。楚施主身负侠骨,遭此劫难,亦是苍生之痛。伤势如何了?”

“皮肉伤无碍,骨头还需时日。”

楚飞咧嘴一笑,牵动虬髯,却掩不住眼底的焦躁,“只是憋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听外面狗鞑子聒噪,心头火起!”

云朝烟轻声道:“大师,外面风声可紧?崔绝那伙人……”

“豺狼已退,暂得清净。”

枯禅大师缓缓摇头,目光投向密室深处那扇紧闭的、刻满模糊梵文的厚重石门,仿佛能穿透石壁,看到外面那片埋葬了无数英魂的焦土,

“他们搜了两日,掘地三尺,一无所获,便以为尔等早已远遁深山。这镇国禅寺的废墟,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堆无用的瓦砾和……无人认领的枯骨罢了。”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锥,刺入听者心间。密室中一时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三人压抑的呼吸。

“大师……”楚飞喉结滚动,环眼中燃烧着复杂的火焰,有感激,有愤怒,更有一种同仇敌忾的悲怆,“这禅寺……当年究竟……”

枯禅大师缓缓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腐朽的空气仿佛带着十多年前未曾散尽的硝烟与血腥,涌入他干瘪的肺腑。再睁眼时,浑浊的眼底似有血光一闪而过,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悲悯覆盖。

“差不多二十年了……”

他声音低哑,如同从地底传来,

“那时,这镇国禅寺,还是闽南香火最盛、庇护一方百姓的佛门净土。殿宇巍峨,钟磬悠扬,僧众逾千,更有护寺武僧千余,习的是少林拳法和韦陀棍法,持的是降魔卫道之心。”

他枯槁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石地,仿佛在触摸那段被血与火烙下的记忆。

“鞑虏铁蹄踏破临安,江南震动。泉州路总管蒲受根,为献媚新主,稳固权位,更觊觎寺中历代积累的香火田产与信徒供奉,竟罗织罪名,诬我寺‘私藏前宋遗孤,勾结海上反元余孽’!”

“那一日……”枯禅大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骨的恨意与沉痛,震得油灯火苗剧烈摇曳,

“也是这般深秋,寒鸦凄切!蒲受根亲率一万蒙元铁骑,披坚执锐,更有玄冰教爪牙混迹其中,如狼似虎,将禅寺围得水泄不通!勒令全寺僧众束手就擒,交出所谓‘反贼’!”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暴射,枯瘦的身躯竟散发出山岳般的悲壮气势:

“我寺武僧岂是贪生怕死之辈?!住持明镜大师手持九环锡杖,立于山门之前,声若洪钟:‘佛门清净地,岂容尔等污蔑!要战便战,我佛亦有金刚怒目!’”

“一千武僧,结韦陀棍阵于大雄宝殿之前!棍风呼啸,如林如墙!鞑子铁骑冲锋,箭如飞蝗!第一波箭雨落下,便有数十僧人中箭倒地,血染袈裟!然阵势不乱,棍影翻飞,硬生生将冲阵的鞑子连人带马砸翻在地!”

枯禅大师的语速越来越快,仿佛回到了那场惊天动地的血战之中:

“玄冰教的鹰犬以及支援的鞑虏重甲兵趁机从侧翼杀入!武僧们虽勇,却难敌这些顶尖高手的屠戮!不断有棍阵被撕开缺口,僧人惨叫着倒下……殿前广场,血流成河!残肢断臂与破碎的僧袍、断裂的棍棒混杂一处……”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带着哽咽:

“明镜大师为护弟子,独战陆离、崔绝等几人!终寡不敌众……被崔绝那恶贼的鬼爪洞穿胸膛!大师圆寂前,以最后气力震退二贼,高呼:‘佛脉不绝!护法弟子,速走!’”

“住持殒命,群僧悲愤!然存续佛脉,重于泰山!监寺慧能大师率百余年轻僧众,拼死杀开一条血路,从后山密道突围而出……老衲当时身为罗汉堂首座,与剩余武僧死守藏经阁,为突围弟子断后……”

枯禅大师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沉痛:

“那一战……从正午杀到黄昏!藏经阁前,尸积如山!老衲身中七刀三箭,力竭昏死,被同门师兄弟的尸骸掩埋……鞑子以为寺中再无活口,又惧我寺武僧威名,不敢细查,便纵火焚寺!熊熊烈焰,烧了三天三夜!千年古刹,千年经藏,无数僧众的性命……尽化焦土!”

密室中死一般的寂静。油灯的火苗跳动,将枯禅大师脸上深刻的皱纹映照得如同刀刻斧凿,每一道都浸满了血泪。

他枯瘦的身躯微微佝偻,仿佛承载着整个禅寺废墟的重量。

“阿弥陀佛……”一声悠长低沉的佛号响起,带着洗涤灵魂的悲悯,也带着难以言喻的沧桑。

“老衲命不该绝,在尸堆火海中醒来……寺已毁,人尽亡。唯余这残躯,与这盏从火场中抢出的古灯。”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盏油灯,灯油浑浊,火焰微弱却顽强,

“老衲便在这片焦土之上,结庐而居,守着这片废墟,守着同门的骸骨,守着……这点未灭的佛灯。”

他顿了顿,声音恢复了些许平静:

“前些年,偶遇一被官府追杀的江湖汉子,身受重伤,倒毙于寺前断碑旁。老衲将其救下,便是悟嗔。他性子虽烈,杀心未泯,但根骨尚可,亦知恩图报。老衲观其尚有向善之心,便收为弟子,剃度出家,赐法号‘悟嗔’,盼他能悟透嗔念,传承这镇国禅寺……最后一点佛脉。”

密室石门无声滑开一条缝,悟嗔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草药粥闪身进来。他剃得青亮的头皮在灯光下发亮,眉骨上的刀疤依旧显眼。

他听到师父最后几句话,脚步顿住,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感激,有愧疚,更有深藏的怒火。

他将粥碗轻轻放在石桌上,垂手侍立一旁,默不作声。

枯禅大师的目光扫过楚飞夫妇,最后落在楚飞缠着白布的肩头和手臂上,那眼神仿佛穿透了皮肉,看到了更深处的伤痕。

“楚施主,云施主,”

枯禅大师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悲悯与坚韧,

“这镇国禅寺的瓦砾之下,埋着千余不甘的英魂。老衲残喘至今,非为偷生,只为守着这点灯烛,待有朝一日,佛光重照此地。你们身上的伤,是蒙元暴政与玄冰邪教留下的烙印。养好它,莫让这血仇,只成为废墟中的一声叹息。”

枯禅大师枯槁的手指搭在楚飞腕脉,那浑浊的眼似闭非闭,良久,缓缓收回,发出如同古井回音般低沉的一声叹息。

“阿弥陀佛……”他抬眼望向楚飞,浑浊眸光深处掠过一丝洞明的锐利,

“楚施主体魄雄健非凡,脏腑之雄强,气血之磅礴,贫僧生平仅见。然烈火烹油,大阳暴烈,刚不可久矣。”

楚飞靠在冰冷的石壁,虬髯在昏暗光影下更显乱蓬,闻言不由挺起腰背:“大师何意?莫非是我这练法……出了岔子?”

声音带着重伤的沙哑,环眼中却射出毫不掩饰的疑虑与探究。

他自幼习拳,只知遇山开山,遇水断流,何曾想过拳理之中尚有他意?

枯禅大师微微阖目,仿佛在调取记忆深处沉淀的烙印,声音如同风过岩隙:

“施主拳意,如日中天,煌煌如烈阳灼空,刚猛霸烈,摧山断岳,这‘太阳’之象已然登峰造极。”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轻扣石床边缘,发出“笃笃”的微响,如同敲着尘封的古钟,

“可曾听闻,‘象有尽而气无穷’?”

楚飞一怔:“大师是说……我学的……四象拳法?”

枯禅的目光移向楚飞软垂缠裹的左臂:“你这左臂伤处,骨裂碎损虽剧,筋肉筋膜损毁却远轻于骨。此等伤势,正是太阳刚力无匹,然其质过于刚脆、少了流转缓冲之象所致。若是……拳劲刚中蕴韧,柔中藏锋,这臂骨,当不至碎裂至此。”

他枯瘦的手指虚空一点楚飞的伤臂,仿佛点破了一层无形的薄壳。

云朝烟捧着药碗的手顿在半空,水蓝裙裾在油灯下泛起幽暗的光,她清冷的眼眸瞬间亮起,目光灼灼投向枯禅大师。

楚飞心中更是一震!眼前这枯槁老僧一言点破关节!

忆及小巷对凌风那惊雷霹雳般的硬撼:

是!那蒙铁罕与凌风的劲力,初时刚猛绝不逊他分毫,甚至犹有过之,但深入对撼时,对方力道如同百炼精钢,刚硬之中却蕴藏着丝丝缕缕的韧性与极细微的震颤变化,如同怒潮深处潜藏的暗流漩涡。

自己的巨力轰过去,如石入泥潭,总被对方消弭三分、引导四分,只有三分才是实打实撞上的硬骨头!

所以自己骨碎腑震,对方虽被逼退,却只是气机微滞!

“难道……那便是……少阳?”楚飞声音低沉下来,环眼盯着枯禅,不再有半分轻视怠慢,只有求索若渴的炽热火焰在其中燃烧。

枯禅微微颔首,颌下山羊须枯白如秋草:

“正是四象拳功中更精微的境界——少阳。少阳者,如朝阳初升于碧海,其势勃发未至刚极,火蕴于木,气藏于根。外显光明奋进,内藏流转生化,劲力刚中孕柔,柔中孕变,收发随心而不失其根骨。”

他浑浊的眸光转向墙角那盏风雨飘摇、油尽灯枯的旧铜灯。豆大的火苗在仅剩的一线灯油上顽强跳跃着,将息未息。

枯禅伸出枯柴般的手指,指尖离那火苗尚有寸许,隔着虚空缓缓画了一个小小的圆。

一股无形劲气自指尖弥漫而出,温煦似三月地气升腾,悄无声息地拂过那簇微弱的火苗。

奇异的一幕出现了!

那原本几欲熄灭、摇摆不定的火苗,在指尖无形的力场牵引下,竟渐渐稳住身形。

非但如此,焰心那点亮黄竟似微微凝练了一分,如同注入了一股极细微却无比坚韧的生机,在风中执着地燃亮,虽弱而不散,虽摇而不灭!

光芒虽未暴涨,那份坚韧顽强之意却透骨而出!

“这便是少阳之力……非刚不可摧,非柔不可折。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枯禅凝视着那簇于他指尖劲气下微显韧性的火苗,声音如同穿过千年古刹的风,

“太阳如昊日当空,光耀万物,无所遮掩,刚烈则易折;少阳如地火奔涌于厚土之下,百转千回,蕴力待发,终能以柔克刚,破土燎原。”

楚飞怔怔地望着那簇火苗,虬髯下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环眼中赤红的血丝尚未褪尽,此刻却映入了那一点顽强不灭的光亮,仿佛有什么深埋心底、被血与火层层覆盖的东西,正被这微光悄然撬动。

左臂骨裂处传来的剧痛,此刻竟奇异地被一种更深沉的、源自灵魂的悸动所取代。

他猛地闭上眼,粗重的喘息在狭小的密室里回荡。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