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幽洞悬针照世心(2/2)

古松下只余沉默与蒸腾的暑气,蝉鸣似乎也识趣地低了下去。

贺兰雪这才收回远眺的目光,瞳如寒渊,冷冷瞥向僵立一旁的猎户,袖中玉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冰凉的藤茎,指节微微泛白:“山下近月,可有聒噪?”

周老实闻言精神一振,黝黑脸上露出庄稼汉谈及大事时特有的神秘与紧张,压低了本就粗哑的嗓门:“回禀仙子!有!真有泼天的大事!揭阳府西边百多里,双门墩!出人命的案子!元兵…元兵狗贼不是东西啊!”

他声音激愤起来,唾沫星子飞溅,“就在前日,圩市上都说翻了天!说元廷的啥巡防营,伙同一帮穿着惨白袍子、会冒白烟的鬼影子——叫什么‘玄冰卫’的!把双门墩那蓝峒寨子给…给踏平了!”

“尸山血海!寨墙都垮了!寨主…盘老英雄,”

他重重啐了一口,“被砍了胳膊开膛破肚,死得惨绝!寨里男女老少…没听说谁能逃出来…那山路涧水里流的都不是水,是他娘的人油人血!”

阿篱猝然抬眸,方才那股教人时流淌的温润暖意顷刻冻结!

双门墩…蓝峒寨…那名字像淬毒的冰棱贯入心扉!她指尖骤然冰冷,下意识按上腰间那靛蓝小囊。

大哥哥和呦姐姐…他们刚去揭阳府不久……

“就……就在全寨眼看要死干净的时候!”周老实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激动,枯树枝般的手指指向东南天,

“天神爷开眼啦!不知从哪杀出几个英雄!好家伙!硬生生劈开了鞑子的铁甲阵,刀光跟靛蓝色的旋风似的刮过去,元兵那身铁叶子都砍穿喽!硬是把巡防营指挥使连人带马劈成了两半!满地腥膻肥油流得比田埂还宽!”

“还有个本事通天的后生仔!”他唾沫横飞,连腿都忘了疼,

“一口宝剑使得像龙游云!几个起落就飞到那帮鬼影子里,指头那么一点,那些‘玄冰卫’就像瘟鸡一样倒下咯!

还有个女菩萨跟着,手里软鞭一拍就拍死一个元兵狗贼!几个寨子里还留口气的老弱,硬是被她从鬼门关拖回来!

还有个斯文的读书人,一把折扇,银针飞得快似阎王爷的勾魂笔!”

贺兰雪斜倚门框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凝!原本随意把玩藤叶的指尖倏然停住,指关节泛出凌厉的青白色。

靛蓝色旋风?宝剑?折扇?!这三个词如同烧红的烙铁,烫穿了她刻意维持的冰壳!

心底深处那个尘封的猜测——那两只她故意用福州假消息引开的“苍蝇”——竟真的飞出了那张布置好的罗网!还搅了归化堂在双门墩的血宴?!

“后来呢?”贺兰雪的声音像掺了冰碴,冷硬地刺入周老蔫激动的叙述。

“后来?嗨!”周老实一拍大腿,语气满是惋惜夹杂着敬畏,

“那三位神仙杀光了那群鬼影子,救下了蓝峒寨仅存的一支苗裔,带头的是个年轻的猎户头人,听人说叫…叫盘石头!对!就是他!

那三位神仙带着那盘石头,还有几个幸存的寨汉,一把火烧了元兵尸首,祭了盘寨主在天英灵,然后就…钻山坳林子里去啦!

跟水融进沙地里似的,再没人寻着!都说那位使剑的后生跟使鞭的女菩萨,是天神座前派下搭救咱汉民的神仙眷侣,刀口舔血滚出来的交情,看着就叫人心里暖和……”

阿篱静静地听着,垂下的睫羽如同栖息在寒枝的蝶翼,在眼睑下投出两道浓密的弯弧。

听闻“使剑后生”与“使鞭女菩萨”安然无恙,一股温热的暖流终于压过刺骨的冰寒,悄悄在紧绷的心弦上漾开,却又迅速被那铺天盖地的“尸山血海”、“开膛破肚”所笼罩。

蓝峒寨的斑斑血迹,仿佛透过猎户的叙述,洇湿了脚下这片青石。

“那盘石头……”

贺兰雪忽地开口,打断了猎户仍在絮叨的“神仙眷侣”。

她的声音低沉得如同深谷回风,每一个字都像在冰冷的石壁上细细刮过。

她幽深的眸子锐利如钩,死死钉在猎户脸上:“此人是何来历?”

周老实正沉浸在描绘英雄行迹的亢奋里,被这突如其来的刺骨寒意激得浑身一哆嗦,方才的神气活现瞬间冻结。

他茫然又畏惧地望着洞口那道骤然变得极有压迫感的绯红身影,舌头有些打结:

“盘……盘石头?听说……听说是那位死难的盘老寨主的独子……是畲山里有名的猎头,力气大得能降虎……那晚死拼鞑子,最后在老父……老父尸首前跪地不起……活脱脱像被抽了脊梁骨的猛虎崽子……后来就跟那三位神仙走了……”

洞壁垂挂的藤蔓在无形的冷风中微微摇曳,投下扭曲晃动的暗影。

贺兰雪沉默了。

她的目光越过匍匐在地的周老实,投向洞外那片被烈日灼烤得有些刺眼的山林。

盘龙象死了?那个她曾于闽赣边荒山中打过一次照面的倔强老汉?她记得那双燃烧着不屈火焰、与周遭温驯山民截然不同的眼睛。

盘石头……盘龙象的儿子……

一丝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她深潭般的眼底深处翻涌,是兔死狐悲的苍凉?还是某种计划之外的变数带来的烦扰?

阿篱默默看着贺兰雪立于光影交界处的背影。

那份骤然凝滞的气息,那绷紧如满月弓弦般的侧影,都让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潜藏的震动。

她心中念转,轻声开口,试探着将那触目惊心的惨烈引向一丝慈悲的暖流:“大叔,双门墩遭此大劫,附近寨子…那些孤儿寡妇…”

猎户刚缓过一口气,听闻阿篱此问,脸上的悲戚更深重:

“惨啊…姑娘!整个蓝峒不分男女老少都被屠杀了……邻近几个山头都惊惧得很!

前日梅坎寨的老阿婆带着几个娃来镇上讨盐巴,听说那白影子鬼还在附近山头游荡,吓得腿都软了,只敢要了点治痢疾的寻常药草……”

山风穿林过隙,拂动风喉洞口的藤蔓,筛下细碎摇晃的光斑,打在青石地上。

那妇人从洞窟踮着脚退出来,双手在旧围裙上反复蹭着,脸上汗涔涔的,细密的汗珠浸透鬓角,一双眼睛却竭力睁大,带着几分怯怯的欢喜,哑声对贺兰雪道:“仙子,里头……都照吩咐拾掇干净了,墨点子是一丝儿也没剩。”

“拿着,权当酬劳。”贺兰雪不知何时掏出几张交钞,递给猎户,“回去吧!下次记得多带一些蔬果上来。”

周老实双手接过那几张薄薄的交钞,指尖触到纸张边缘时,竟微微哆嗦了一下。

他不敢多看贺兰雪一眼,只觉得那目光扫过自己时,像腊月里刮过山梁的刀子风,带着一股子能冻僵骨缝的寒意。

他慌忙将交钞塞进怀里的暗袋,又朝贺兰雪深深作了个揖,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敢出声,只拉了拉犹自望着洞内方向、眼神里混杂着敬畏与一丝新得光明的茫然的妻子。

“走……走了老婆子!”他声音压得极低,拄着拐杖,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妇人拉离了这片被古松浓荫和幽深洞口笼罩的、气氛凝滞如铁的区域。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来时的陡峭小径往下挪,身影很快消失在蒸腾着暑气与蝉鸣的莽莽绿意之中。

洞外重归寂静,唯有山风穿过藤蔓缝隙,发出细微的呜咽。阳光被浓密的枝叶切割成破碎的光斑,落在青石地上,明明灭灭。

阿篱依旧立在原地,靛蓝的头巾下,那张清冷的小脸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

周老实口中那“尸山血海”、“开膛破肚”的字眼,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反复凿击着她的心防。

蓝峒寨…盘老寨主…那些素未谋面的畲寨乡亲……还有那靛蓝色的旋风、使剑的后生、使鞭的女菩萨……大哥哥!呦姐姐!

贺兰雪依旧侧着脸,目光投向远处被烈日炙烤得有些扭曲晃动的连绵山峦,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薄唇抿成一道毫无血色的直线。

猎户最后那句“活脱脱像被抽了脊梁骨的猛虎崽子”在她耳边反复回响,带着山野村夫特有的粗粝与直白,却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入了她心底某个早已结痂、却从未真正愈合的疮疤。

她猛地收回目光,冷冷地扫向身旁的阿篱。

少女单薄的身影在破碎的光影里显得格外脆弱,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悲悯、愤怒、担忧…种种情绪交织变幻,清晰得如同山涧清泉下的卵石,毫无遮掩。

“怎么?”贺兰雪的声音响起,带着惯有的、刻意淬炼过的冰棱般的质感,“心疼你那‘大哥哥’和‘呦姐姐’了?还是…被那‘尸山血海’吓破了胆?”

她将“大哥哥”、“呦姐姐”几个字咬得婉转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目光锐利如针,试图穿透阿篱眼底那片澄澈的湖面。

阿篱闻声,缓缓抬起眼睫。

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着贺兰雪绯红的身影,眼底翻涌的悲愤尚未平息,却奇异地没有半分退缩或惧意。

她迎上贺兰雪审视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山石般的沉静力量,穿透了洞口的凝滞空气:

“心疼大哥哥和呦姐姐千里奔波,刀头舔血。更心疼蓝峒寨那些…连名字都未曾知晓的父老乡亲。”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靛蓝布囊粗糙的表面,仿佛在汲取某种力量,“阿篱不怕血,苗疆深山,毒虫猛兽相争,弱肉强食亦是常景。阿篱怕的是……这血,为何总是流不尽?为何总是……无辜者遭殃?”

她的话语平静,却字字沉重,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块,在贺兰雪冰封的心湖上激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那“无辜者遭殃”几个字,像一根细小的刺,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

贺兰雪眼底的讥诮淡去几分,看着阿篱,看着这个在玄阴寒气蚀骨之痛下都能保持心湖澄澈的少女,此刻为千里之外素不相识者的惨死而流露的真切悲悯。

这份悲悯,纯粹得不掺一丝杂质,干净得让她这个双手沾满血腥、早已习惯了弱肉强食法则的人,感到一丝莫名的…刺眼,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

“哼,妇人之仁!”她冷哼一声,语气却不再如之前那般尖锐刻薄,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冷硬,

“这世道,本就是强者的猎场,弱者的坟冢。眼泪若能淹死鞑子,这江南早就是汪洋大海了!”

她拂袖转身,绯红的裙裾划出一道冷艳的弧光,提起地上的布袋向洞内走去,只留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命令:“杵在外面作甚?还不把东西搬进来!看第二层的‘凝气篇’不熬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