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青羊铁掌夜扛尸(2/2)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石阶上唯一留下的痕迹——除却他们自己踩踏的苔痕,密室门口处,明显有一小片区域的苔藓被硬物蹭刮,留下模糊不清的新鲜泥渍和一些碎石微尘。

“扛走的。”陈潜的声音低沉如磐石坠地,斩钉截铁。

他那双深邃如寒渊的眸子没有半分犹疑,死死盯在那蹭痕之上,“身负重物,落脚较深……必是扛起一具人体之力道所为。”

他指腹抚过石壁被蹭处残留的一点极淡的人体汗味与皮革混合的微弱气息,“此人对青羊观了如指掌,轻功奇绝。方才我们冲出来时,他正隐于暗处,待我们追远,方入室移尸。”

“移尸……”鹿呦轻声重复,秀眉微蹙,“毁尸灭迹?掩盖孙师姐的身份?抑或是……”

她想到了孙月清临终前那未尽的‘奸’字,还有油布包裹显露出的那一角黑色棱角,“要搜她身上可能存留的其他线索?”

“都有可能。”陈潜颔首,目光在幽暗的密室里再次寸寸扫过,“孙女侠身上,或是另藏玄机。”

他转身,阔步踏入密室,“再细查一遍,莫放过任何细微之处。”

鹿呦紧随其后。两人如入定一般,凝神静气,将这本就方寸之地反复搜寻。

石床冰冷光秃,石桌一尘不染,石函中的火折彻底朽坏。指尖拂过石壁,指节叩击地面,侧耳倾听有无暗格机括的回响……一切都是徒劳。

密室空空如也,除了他们来过的痕迹,再无任何多余的物品或信息。

“是个高手,更是……个狠角色。”陈潜缓缓直起身,紧握的拳头关节隐隐发白。

挫败感如同藤蔓,悄然缠绕上他的冷静。但下一瞬,他深吸一口气,那冷冽山风中的草木清气直灌肺腑,瞬间压下了所有浮动心绪,

“此处非久留之地,回客栈!既是‘故人’引我们来此,客栈那头……未必安稳。”

“潜哥哥所言极是。”鹿呦目光凝重,“掌柜王老六恐是首当其冲。他若遭了毒手,这线索便断得更彻底了。”

两人不再迟疑,陈潜当先闪出密室,反掌运劲,沉重石门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轰然闭合,将那间充满未解之谜的石室再次深埋地底。

他们沿着来路,身影无声融入茫茫夜色,朝着山下沉睡的南岳镇疾驰而去。

南岳镇的深夜,死寂得令人心悸。

白日里的喧嚣此刻化作了凝固的焦油,沉甸甸地压在每一条巷陌。梆子声早已停歇,连偶尔惊起的犬吠也显得遥远而虚弱。

悦来居临街的木楼漆黑一片,如巨兽蜷伏于黑暗。

陈潜与鹿呦如同两道幽魂,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客栈后墙的阴影里。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同时提气纵身,轻若狸猫般翻过丈许高的院墙,落在客栈狭小天井里。

角落里灶房余烬的残温早已散尽,冰冷的铁锅和柴垛散发着湿木的腐朽气息。

他们绕至前楼,贴耳于王老六所住的底层厢房门外。

静。

绝对的静。

陈潜眼神一凛。他示意鹿呦退后半步,自己则单掌轻轻按在门板上,一股精纯内劲无声透入门闩内部。

“咔嚓……”一声微不可闻的木质断裂声。门闩已断。

陈潜推门的动作轻柔而迅捷,如同拂开一片羽毛。

门缝开启的刹那,一股强烈的气味撞了出来——

劣质烧刀子经夜的酸腐酒气,浓得呛人,可在那片浓腻下面,一丝极其细微的、汗湿衣物被体温煨烤半干的酸馊热气,混在酒味里,像藏匿的针尖。

二人同时顿住。

屋内,唯一透光的糊纸窗棂映着惨淡夜色。

小榻上布衾狼藉堆叠,一只空瘪的粗布钱袋委顿床脚,布面上几道油亮的指痕犹新。

地面青砖虽覆浮尘,却无半点挣扎拖曳的印迹。桌椅安在,粗陶茶壶稳稳扣着半盏冷茶。

静。

死寂的静。

“凭空蒸发了。”陈潜声音压得极沉,字字砸在凝滞的空气里。他跨入屋内,宽阔肩背先凝立于门侧暗影,鹰隼般的目光逐寸扫过墙角尘网,窗下地面,如同打磨器物般耐心。

鹿呦轻盈闪入,反手合门,动作轻巧得门轴几无呻吟。

她先至榻边,纤指拈起那空钱袋一嗅,眉心微蹙,又俯身凑近床褥褶皱间细辩。

指尖抚过散乱被单上一块可疑的湿痕,指腹捻了捻,凑近鼻翼低声道:“沉汗浸入棉芯,非惊恐虚汗,是动筋骨后耗损元阳的真汗……汗气未散尽,人走不足半盏茶。”

陈潜眼中冷芒骤亮,大步至临窗木案前。三指宽的窗缝下灰砖地上,几点指甲盖大小的湿泥印痕黏在浮尘中,边缘清晰。

“后墙!”他语如金铁交击,身形已动,撞开通往后厨的侧门,靴底踩过冰冷黏腻的灶台前水渍地。

夜风从天井里灌入,送来一丝微弱而清晰的声响——“嗒…嗒……”

鹿呦与他几乎齐步抢进天井!

天井背阴处,湿冷石墙根一溜青苔被碾出新鲜破口,顺着墙根向角落延伸。角落杂物堆旁,隐约一摊马尿的骚膻气味混在霉苔里。

鹿呦伏低身形,水蓝衣袖拂开半朽的柴捆,指着靠墙潮湿地面几团混着草屑的泥印:

“驴骡钉蹄印!蹄铁磨损甚重,蹄印深浅……负了不轻之物或人。新痕未干,刚离去!”

柴垛缝隙中,几点暗红刺目!数滴半凝的血点子溅在霉变的木柴断面!

“血滴!新溅,圆点饱满,乃疾行中人伤口甩落!”

鹿喑语速如飞,指尖捻过血点,指腹迅速碾开,凝神细辨,“血燥而黏,腥气中带薄甜之味,此人真气虚浮失衡,乃脏腑久有旧疴之兆!”

陈潜目光如电,骤然钉在数滴血点指向的后院斑驳土墙——离地一人多高处,墙头瓦缝里卡着半块不起眼的灰褐色粗布碎片,约半掌大小,边缘撕裂的毛茬锋利。

他足尖发力一点湿滑苔藓地面,身形如鹞鹰拔起,单掌在墙头青砖一按借力,指尖已精准拈下那布片!

指尖拂过布料,指腹传来粗砺如砂纸的触感。

布片内外翻看,内侧几线细密补丁针脚扭曲如蛇爬,线头散乱泛黄,显然是穿了极久。

“外头裹体粗布,里子却露出这半块……”陈潜落地,摊开布片,声音沉如寒铁,

“这般穷酸挣扎的装裹,衣角能勾在这墙头,必是匆忙间施展轻功疾掠时被翘起的瓦头刮破!王老六……深藏不露!”

鹿呦接过布片,指尖在粗糙料面缓缓摩挲,又凑近深嗅。

除了浓烈的汗酸与泥水气,布丝纹理深处,一缕极淡的、混合着硫磺粉与三七粉的陈旧药香沁入鼻端。

她眸中光华一闪,急抬首:“潜哥哥!这味道——像是跌打损伤常年泡酒的老伤药渣渗入的体气!绝非一日之汗能浸透。王老六……恐是身负沉疴的高手!”

陈潜指关节猛地捏紧。王老六白日那筛糠般懦弱惊惶、此刻这负伤带疾仓促奔逃的高手身影,在他心中剧烈重叠!

“此人装疯卖傻,引我入青羊观。如今得了消息,借夜色潜踪。”

他面沉如水,袖中朝天剑冰冷的铜吞口紧贴腕脉,“衡山遗骨无踪,孙女侠遗体遭劫掠……他背后那条蛇,已然入洞了!”

恰在此时!“梆!——梆!梆!”更锣的沙哑回声,遥遥从镇口方向撞破死寂,颤颤巍巍递了过来。

更锣尾音未绝,客栈前堂临街的雕花木窗猛地“砰”一声剧震!

窗外传来一个粗豪嗓子故作随意、却又刻意拔高几分的谈笑声:

“老王这破店啥都好,就是酒掺水忒厉害!张老三,别是喝高了发梦,瞧见‘青羊铁掌鬼’背尸出山吧?哈哈!”

话语里“青羊铁掌鬼”几字咬得格外清晰。

“放屁!”另一个沙哑嗓子随即响在窗下,夹着醉醺醺的不满,“老子刚才起夜看得真真儿的!一个蒙头灰影子扛着什么玩意儿,腿瘸着还贼快!就奔西边去了!指不定是老王夜里倒泔水撞邪喽!晦气!”

陈潜眼中厉芒如霜刃炸裂!鹿呦与他瞬间交换眼神——

“西边!”两人异口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