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归客蹄疾惊仇谋(2/2)

赵毅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难得的快意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连角落里的李寒衣,兜帽下似乎也传出了一声极轻的“呵”声,如冰雪微融。

云朝烟轻轻舒了口气,眼中流露出一丝放松和欣慰,看向陈潜的目光中更多了几分柔和:

“万震伏诛,李魁无踪,归化堂在南海的毒爪暂时被斩断,潮汕沿海百姓可免一劫。此乃大善!”

她转向黄杰,声音温和却带着由衷的赞许,“黄帮主年纪轻轻,深明大义,与二弟联手,行此霹雳手段,剪除奸恶,更是难得!”

黄杰闻言,面色微红,上前一步,对着楚飞和云朝烟躬身抱拳,声音清朗带着一丝激动:

“楚寨主,云夫人谬赞了。祥兴帮偏安梅岭,因循守旧,黄杰亦是浑噩度日。此番若非陈大侠晓以大义,点醒迷途,更亲赴险地,与我共捣蛇穴,我祥兴帮上下,恐还沉浸于虚假的自保之中。此次不过略尽绵薄,实乃戴罪立功,不敢居功。”

他抬眼,眼神澄澈明亮,透着一股洗净颓唐后的锐气与担当:

“经此一事,黄杰幡然醒悟。祖辈基业当守,然正道公义更为根本!我祥兴帮日后,当紧随天台寨诸位豪杰之后,扫除鞑虏污秽,还我河山清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几句话掷地有声,气度从容,再不见当初迷航青年之彷徨,唯有年轻英杰的担当与决心!

“好!”楚飞再次赞了一声,环眼之中满是激赏,大步走到黄杰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黄兄弟!有胆识!有担当!我天台寨的大门,永远为兄弟敞开!来日咱们并肩作战,定要让那些元狗鹰犬,无葬身之地!”

陈潜看着眼前这一幕,沉稳的面容上也泛起一丝由衷的笑意。

这时,他目光转向厅门处,只见水蓝与月白两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门口,带着关切与喜悦望向他。正是鹿呦和阿篱。

诸葛崖这小机灵鬼,早已趁着众人注意都在厅中对话时,像泥鳅一样钻过人群,跑到了阿篱身边,扯着她的衣袖,小手指着厅中央的陈潜,小脸上满是兴奋和炫耀,好像在说:看,我没骗你们吧!

陈潜的目光越过喧闹的群豪,与鹿呦、阿篱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无需言语,鹿呦水蓝的眸子里清晰地映着释然、骄傲与一丝嗔怪,那是在说:没事就好。

阿篱则迎着他的目光,清澈的眼眸瞬间点亮,弯成了最温柔的月牙,里面是纯粹的欢喜与安心,还有一丝不轻易显露却在此刻格外明晰的眷恋。

她轻轻点了点头,仿佛隔着喧嚷,彼此心意已通。

楚飞也看到了门口的两人,哈哈一笑,洪声道:

“好了!今日双喜临门!一喜潜兄弟、黄帮主凯旋,除贼焚毒;二喜……”

他目光转向药香飘来的方向,“这‘跗骨霜’的解药,想必呦姑娘和阿篱也快功成了吧?”

鹿呦拉着阿篱的手,两人莲步轻移,步入聚义厅内。众人的目光也随之聚焦过来。

“楚大哥放心,”鹿呦声音清越,带着医家独有的自信与从容,

“金蟾涎液已融入清脉散药基,辅以霜降忍冬芯、百花蕊等中和药性,如今只差最后一步‘凝香定魄’,让诸药性彻底圆融,便可成丸。最迟明日卯时,此药便可出炉。”

陈潜的目光从并肩而立的鹿呦与阿篱身上移开,暖意未散,锐利如常地扫过厅堂每一张熟悉的脸庞。

忽然,他目光如电般停驻在云朝烟身侧一个蹦跳雀跃的稚童身上——诸葛崖!

“崖儿?!”陈潜失声轻呼,疾步上前,深邃的眼眸中瞬间涌起巨大的惊愕与难以言喻的温暖,却也立刻被更深的疑虑所笼罩。

他蹲下身,强健有力的手臂几乎是将小诸葛崖抱了起来,仔细端详着这孩子虽兴奋却难掩长途跋涉风霜的稚嫩小脸,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你怎会在此处?诸葛门主、华夫人呢?”

他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云朝烟与鹿呦,隐隐已感觉到一股不祥的寒意正沿着脊椎悄然蔓延。

诸葛崖抱着陈潜的脖子,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小脸上那份见到亲人般的欢喜迅速黯淡下去,扁了扁嘴,眼眶一红,泫然欲泣,却又倔强地忍住了。

云朝烟放下手中暖炉,温婉的眉宇间笼上一层深重的悲悯与愤恨。

她轻移莲步,走到陈潜身边,声音清晰而压抑地将那个惨烈至极的夜晚、那份刻骨铭心的背叛与屠戮,沉痛道来:

“……十几天前,文逸飞那狼心狗肺的叛徒,被潜如烟这狗贼暗中收买……趁门中松弛戒备……引大批潜龙卫及归化堂、玄冰教高手……里应外合……九连环谷……诸葛大哥与华姐姐……血战……终为护妇孺与崖儿等弟子突围……舍身断后……”

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陈潜的心上。

他抱着崖儿的手臂骤然收紧,深潭般沉静的眼眸深处,仿佛有炽烈的熔岩在喷薄、奔流、凝固!

文逸飞!竟然敢背叛神机门,叛卖同袍?!

“阿弥陀佛!”角落里的悟嗔合十悲号,眉骨上狰狞的刀疤因怒意而扭曲,“那场血光……贫僧毕生难忘……施主……节哀……”

诸葛崖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小身子在陈潜怀里剧烈地颤抖:

“陈叔叔……爹娘……还有好多叔叔阿姨……都没了……家……烧了……”

哭声撕心裂肺,在聚义厅里回荡,撞击着每个人的耳鼓。

一直安静站在陈潜身旁的鹿呦,水蓝的衣袖轻轻拂过他的手臂——那细微的触碰带着她特有的冷静与抚慰。

她秀眉紧蹙,水玉般的眸子闪烁着锐利而沉痛的光,声音清泠,补充道:

“不止门主与夫人……杨四哥、道生和尚等数十忠义兄弟,皆力战身亡……我与阿篱后来重返谷中,只寻得些许门主常穿的旧衣残片……夫人几缕烧焦的发带……”

她顿了顿,眼中蕴着深重的痛楚与一丝未解的谜题,

“满谷焦土,尸骸皆已化为枯骨灰烬,难以辨认……未能寻获门主夫妇及杨四哥等人的……完整遗骸……”

这“未能寻获”四字,如同一根冰冷的芒刺,深扎进陈潜的心头。

楚飞眼中满是刻骨的仇恨和熊熊燃烧的战意:

“二弟!此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我等本欲点齐山寨精锐,同赴泉州,将那狗贼的心肝剖出来看看是何等颜色!”

云朝烟目光清冽如剑,带着一种异常的冷静:“仇,自然要报!可此刻强攻泉州,只恐正中下怀!”

她声音清晰有力,如同冰珠砸落玉盘,

“泉州路乃闽南重镇,元廷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衙门所在,更有泉州路千户所重兵镇守!潜龙卫爪牙必然潜伏更深!莽撞行事,非但报不了仇,更怕是将天台寨和众兄弟……尽数填入那无底深渊!”

她话锋一转,“二弟,你也知晓其中利害。此刻需查明‘如烟’及文逸飞去向,方能为神机门罹难兄弟姐妹、为诸葛门主与夫人、杨四哥……讨还这血债!”

一直静静守在一旁的阿篱,默默地拿过一块温热湿润的素帕,走到抱着崖儿的陈潜身边,轻柔地替哭泣不止的崖儿擦拭泪痕。

月白的裙裾如同一抹宁谧的月光,与这厅中的怒焰悲风形成奇异的对比。

她抬起清澈如泉的眼眸,望向陈潜,声音温润柔和,却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低声道:“大哥哥,莫要让怒火烧伤了心神……”

她的目光扫过厅内惨然的众人,最后落在泪痕未干的小崖儿身上,带着深重的悲悯与坚定:

“逝者……尸骨未寒,英魂不远……若我们行差踏错,以卵击石,岂不令亲者痛,仇者快?神机门的血仇……需得更稳妥、更沉得住气地去雪洗!崖儿的安危与未来,更需要我们筹谋万全。”

陈潜感受到阿篱话语中那份真诚的抚慰和她对逝者的悲悯对生者的守护,更看到云朝烟眼中那冷静分析下深藏的关切与智谋。

他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怀中的诸葛崖,动作沉稳依旧,大手轻轻抚过孩子柔软的发顶。

“大哥,”他开口了,声音比厅外呼啸的寒风更冷,更沉,每一个字都透着令人心悸的寒意与不容置疑的决心:“大嫂和阿篱说得对。仇,要报!刀,要磨快!但不是现在,不是这般冲杀!”

他环眼如电,扫过楚飞因怒气而涨红的脸、云朝烟忧心忡忡的眸、黄杰沉毅肃穆的表情,最终定格在自己紧握的拳头上:

“泉州布政使司衙门……其中必有我们尚未窥破的惊天阴谋!”

他语气斩钉截铁,“我必须尽快亲赴闽南!非为直闯衙门,乃是暗中查访!查如烟和文逸飞行踪,查这惊天血案背后,究竟还藏着何等龌龊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