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拈花禅语慰孤坟(2/2)

韵儿,你看见了吗?你的刀,你的愿,都在这片山河间,有了新的延续。

山风呜咽着掠过,松针簌簌而落,撞在陈潜微霜的鬓角。

他弯腰,拾起地上那叠早已叠好的金银锡箔元宝,探手入怀,摸出火石火绒。

火星溅起的微光被山风扑得摇曳,又瞬间燎着了纸角。

金银箔片在火焰中蜷缩、泛白、熔成灰烬,带着点点金红,被风卷起,在冰冷的石碑上空盘旋片刻,最终化作细小的尘埃,混入深秋的寒烟里。

鹿呦默默蹲在一旁,素手轻拂,将祭桌上的杯盏缓缓归拢入朱漆食盒中。

她动作轻柔细微,仿佛怕惊扰了这山谷里沉眠的魂灵,又像是将一份无处安放的心绪,仔细妥帖地收藏。

阿篱静立在缭绕的青烟之后,腰间的鸳鸯双刀在她靛蓝粗布的衬托下,显出古朴寒冽的光泽。

她望着碑石,目光沉凝如远眺深潭。

纸钱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被风扯走。

“走吧。”陈潜的声音很低,打破了沉寂,目光已投向山径更深处,那里层林尽染,黄叶纷飞,一条石阶蜿蜒着没入山色。

鹿呦轻轻“嗯”了一声,提起了食盒。她自然而然地跟在陈潜右侧,仿佛那是经年累月里刻下的习惯。

阿篱肩背笔直,行步间轻盈无声,靛蓝头巾的边缘被山风扬起,透着一股利落,偏偏又笼着一层难以言喻的静气。

她指尖不经意地拂过腰间双刀冰冷的刀柄,那触感让她步履越发沉稳。

林间石阶渐陡,落叶厚积,踩着沙沙作响。

松脂的清香混着远处隐约的梵呗声渗入肺腑,冲淡了墓地的肃杀与纸灰的气味。

山风凛冽,刮过山岩,发出呜咽的回音,愈发衬出山谷的苍茫幽寂。

转过一个虬松盘踞的山崖,林木稍疏。

秋阳穿透云翳,骤然倾泻而下,照得漫山红枫如燃烧的火海,金光在黄叶边缘跳跃。

山谷尽头,终于显出一角青灰色的院墙。

墙后,便是百花禅寺那古刹低垂的檐角,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着沉着而安定的光泽,如同喧嚣尽头的一方磐石净土。

清越悠长的木鱼声,和着风送来的诵经声,也穿透了距离的阻碍,清晰地传入三人耳中。

咚……嗡……

一声木鱼,一声钟磬尾音。

当这古老的节奏敲响在耳畔时,一股暖融的气息悄然拂过陈潜微蹙的眉心。

那紧抿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弧线。不是笑,却是一种深埋于骨的尘埃落定之感。

仿佛是漂泊的船只,在惊涛骇浪之后,终于看见了岸上的灯。

他没有回头,目光落在那片青灰色的屋檐下。

沉重的、钉着铜泡的朱红寺门缓缓在望,像是历经千年风雨,沉默地守护着门后的清净。

门前数级长着青苔的石阶,如同一条连接喧嚣与净土的通途。

陈潜率先踏了上去。

“走,去拜见净玄师太。”

陈潜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已在山门的钟鸣与木鱼声中,洗去了一些长途跋涉的风尘,显出一种磐石般的沉凝。

山门上方,“百花禅寺”四个鎏金大字在秋阳下闪着温润的光泽,笔力雄浑,透着一股镇压山岳的磅礴气势。

早有知客僧在山门外静候。

见三人行来,小沙弥合十行礼,口宣佛号:“阿弥陀佛,陈施主、鹿施主、阿篱施主,师太已在禅房等候多时了。”

陈潜微微颔首还礼:“有劳小师父引路。”

穿过洒扫洁净、花木夹道的青石板庭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禅香与秋菊的清芬。

行至一处僻静的院落,小沙弥在一间古朴雅致的禅房前停下脚步,轻声道:“师太就在里面,三位施主请。”

禅房内光线柔和,陈设简朴至极。一尊小巧的铜香炉置于案头,袅袅青烟升起,散发出宁神静气的檀香。

一位身着灰色僧衣的老尼正端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合,面容清癯,正是净玄师太。

她身前案几上摊开一卷泛黄的贝叶经文,字迹古拙。

听到脚步声,净玄师太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澄澈空明,仿佛能洞悉世间一切悲欢,此刻望向走进来的三人,目光温和中带着一丝洞察的悲悯。

“师太。”陈潜当先一步,躬身行礼,姿态恭谨。

鹿呦与阿篱亦紧随其后,合十问讯。

“不必多礼,坐吧。”净玄师太的声音平和温润,如同山涧清泉,抚平人心躁动。

她提起旁边红泥小炉上温着的陶壶,亲自为三人斟上清茶。

茶水碧绿,热气氤氲,茶香混合着檀香,令人心神安宁。

陈潜双手接过茶盏,指尖感受着陶壁传来的温热:“师太清修之地,叨扰了。”

“心若无尘,何来叨扰。”

净玄师太目光落在陈潜脸上,那洞彻世情的眼眸仿佛看穿了他眉宇间深藏的疲惫与坚毅,“五年光阴,弹指一瞬。陈施主眉间风霜更重,心志却愈发坚韧如铁了。”

陈潜低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沉声道:“山河破碎,家仇国恨未雪,不敢有丝毫懈怠。”

净玄师太轻轻颔首,目光转向阿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阿篱,你的刀,有‘流云’之意了。方才寺外松涛声里,隐有刀鸣清越,可是你在习练?”

阿篱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是,师太。阿篱于潭边练了会儿刀。”

山风卷动着禅房的帘帷,香炉吐出的青烟在秋阳里飘摇。

净玄师太的目光似古潭水般沉静地落在阿篱身上,那眼神是慈爱,是激赏。

似有万千言语,却只凝在唇边无声。

案头那本泛黄的贝叶经卷半掩着,一枚墨玉古签夹在写满梵文的薄页间——那恰是《金刚般若经》讲“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的一段。

陈潜默然端坐,将二人无声的眸光流转尽收眼底,心下澄明如镜。

五年来,净玄师太视阿篱如珠玉,以无上佛法与刀意悉心雕琢,却从不允她执弟子之礼,更无一声师父可唤。

非是情薄,实为那横亘于前的森严教规——“五毒教”教规森严,圣女乃沟通幽冥蛊尊之躯,行踪言语皆有其轨,万不可入尘世凡俗之门墙——不得拜师,不得收徒。

两年前的春日,后山禅院。

海棠如雪,簌簌落满青石小径。

阿篱端坐于古松下青蒲团上,靛蓝头巾包裹着小脸,唯有那双澄澈得仿佛能映见雪山冰湖的眼眸,透出前所未有的焦灼。

“……师太,”阿篱的声音低如蚊蚋,第一次鼓足勇气望向身旁的净玄,“阿篱是否……不能习您的拈花禅?”

净玄师太身披一件褪了色的海青袍,独立于纷飞的落英之中。

她并未看向阿篱,只凝视着枝头一只扑翅欲起的青翼毒蛾,看它如何在花瓣坠落的气流间寻觅平衡。

“心传即可,何拘于形?何需师徒名分?”

良久,她收回目光,声音如山涧清泉般温润平静,却有着磐石不移的沉定。

“经是死的,人是活的。刀在你手,禅在你心。戒律锁得住名,锁不住性灵之光。”

师太目光幽远,越过重峦叠嶂的松涛,“正如这满山草木,生于土石之间,根系蜿蜒交错,谁分得清是哪一滴水、哪一缕风成就了它?你我只作……山间观花人便好。”

言罢,她袖袍微拂,一枚被露水打湿的海棠花瓣如蝶般落在阿篱怀中刀鞘之上,轻轻颤动。

禅房里檀香缭绕。

“刀意在心,刀如流水,意如浮云。你性子沉静,不刻意求快求狠,反倒暗合了‘流云’真意。只是‘拈花禅功’非一日之功,需在定中求,在空处悟。心不随刀动,刀自随心转。莫急,莫躁。”

净玄师太收回望向阿篱的目光,再次捧起陶壶为众人添水。

清澈的水线注入陈潜面前的白瓷盏中,水波轻晃,映着窗外透入的几缕斜阳,“身有所属,心向大道,未尝不是砥砺。世事皆磨刀石,只看如何淬炼罢了。”

“阿篱谨记教诲。”阿篱恭敬应道。

净玄师太微微转头,看着鹿呦,带着长辈的慈和:“鹿施主悬壶济世,奔波劳碌,气色倒比上次来时更见清朗。医者仁心,亦是功德。”

鹿呦脸颊微红,欠身道:“大师过誉了。晚辈只是尽些微薄之力。”

禅房内一时静谧,只有炉中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寺中武僧习练拳脚的呼喝声。

那呼喝声沉雄有力,穿透禅房的宁静,带着一股勃发的生机。

陈潜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演武的场景。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大师,寺中武风犹盛。”

净玄师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神悠远:“乱世之中,强身健体,护寺安民,亦是修行。习武非为争强斗狠,乃为护持心中一点善念,一方净土。”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陈潜身上,声音平和却带着千钧之力:

“陈施主,前路漫漫,荆棘遍布。然心之所向,虽千万人吾往矣。你背负甚重,更需时时拂拭心镜,莫让戾气蒙蔽了慧眼。须知刚极易折,强极则辱。刚柔并济,方是长久之道。”

陈潜心头一震,如同被暮鼓晨钟敲醒。

他深吸一口气,肃然起身,对着净玄师太深深一揖:“大师金玉良言,陈潜铭记于心!”

净玄师太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他,仿佛已洞悉了他未来将要踏上的血火征程。

三人又稍坐片刻,饮尽杯中残茶,便起身告辞。

净玄师太送至禅房门口,山风吹动她灰白的僧衣。

“去吧。”她声音平和,如同山涧流水,“百花山常在,禅寺门常开。若觉倦了,累了,随时可回来歇脚。”

“多谢大师。”三人再次躬身行礼。

转身步出禅院,山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凛冽。

寺中武僧的呼喝声更加清晰,如同战鼓擂响在寂静的山林之间。

陈潜最后回望了一眼那青灯古佛的禅房,目光扫过院中静立的古松,然后毅然转身,沿着来时的山径,大步离去。

藏青的身影很快融入层林尽染的秋色之中,唯有腰间那柄朝天剑,在偶尔透下的天光里,反射出一点冷冽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