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佛前舌辩金刚怒(2/2)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低沉如暮鼓,奇异地抚平了躁动扭曲的空气,烛火也随之稍稍站稳了些。

“法门无量,终归一心。法师既有心印证,老衲奉陪便是。此地乃礼佛清修之所,神通较量恐有毁损。请移步寺前广场,可好?”

声音温和,却带着磐石般的沉定,不容置疑。

“正合我意!”坚赞袍袖猛地一挥,猩红如火!人已抢先一步,化作一道灼热的赤影,带着席卷一切的燥风,当先扑出禅堂门槛!

寺前广场,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在初冬的惨淡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四野枯山环绕,松涛呜咽。

风掠过空旷之地,再无遮挡,发出愈发凄厉的呼啸。

坚赞法师红袍猎猎,负手立于场边,一双细长阴鸷的眼缝紧盯场中。

丹增立于他身侧,铜铃巨眼中凶光闪烁,毫不掩饰地在鹿呦与阿篱身上游走。

华岩寺众僧则聚在法空大师身后,面含忧色与警惕。

扎那一步踏前,那双笼在玄色僧袍大袖中的枯爪伸出半截。

那双手肤色惨白近乎透明,指尖却萦绕着肉眼可见的、丝丝缕缕不祥的暗紫黑气,使得他脚下青砖都似乎暗了一瞬。

他嘴角那抹诡笑愈发清晰,声音像是生锈的刀刃刮过骨头:

“密印佛法,神妙无方,岂是轻易示人?贫僧扎那,不才,愿以些许粗陋‘血狱手’微末之技,领教贵大师的手段。”

法空大师灰袍安然垂落,身形在猎猎寒风中挺拔如孤峰磐石,正要迈步上前——

“师父!”

一声低沉的呼唤蕴含着钢铁般的意志,陈潜侧身一步,向法空大师恭敬行礼,声音朗朗清越,瞬间压过了萧瑟的风声:

“弟子蒙师父教诲,学艺多年。今有外道登门,喧嚣佛前,扰师父清静。恳请师父恩准,让弟子领教其高招!”

法空大师缓缓颔首:“潜儿,魔由心生,邪自念起。金刚怒目,降魔卫道,亦是善业。去吧,以佛心驭剑,度他此劫。”

“弟子谨遵师命!”陈潜霍然转身,目光锐利如冰锥,直刺扎那。

呛啷——!一声悠长龙吟响彻广场!

古朴无华的剑刃映着惨白的天光,自粗布包裹中如蛟龙出水!

陈潜持剑当胸,向扎那行了一礼,“请!”

扎那惨白面容上的笑意骤然冻结,化作狰狞!枯爪之上的紫黑毒气瞬间暴涨、沸腾!

“不知好歹!”

他厉啸尖亢,身形急晃,竟在原地带出两道飘忽的虚影,宛如幽魂闪现,倏忽间已欺近陈潜身前三尺!

左爪翻腾如鬼魅,裹挟着一股腥腐如墓穴尸风的阴寒掌力,无声无息地扣向陈潜心脉要穴!

更阴险的是,那拢在袖中的右爪,指甲尖上一点妖异得令人心悸的深紫毫芒一闪而逝,如同毒蝎尾针,悄无声息地贴地疾蹿,袭向陈潜脚踝“照海”穴!

双管齐下,虚实难辨,毒力诡谲!

陈潜脚步错落,施展出达摩剑法“一苇渡江”的玄妙身法,身形如风中劲竹,陡然向左轻摆,让过那抓心一爪。

那腥腐的阴风擦着衣袂掠过,几根枯草被掌风拂过,瞬间变得焦黑枯败。

与此同时!他手中朝天剑骤然清鸣!

手腕翻转,长剑在身侧划出一道浑圆无缺的轨迹,“铮”的一声,精钢剑脊分毫不差地拍在那一点悄然而至的毒蝎紫芒之上!

宛如高僧拂尘轻扫,去尽尘埃!

一股至阳至刚的纯正达摩真气透过剑身汹涌而出!

嗤——!

一声如冷水入滚油的轻响!

那抹深紫毫芒与暗紫黑气被剑身上澎湃的纯阳罡气一触,竟如同雪遇烈阳般迅速消融溃散!

青石板上,只留下一道被毒气灼出的焦黑细痕!

扎那眼中掠过惊疑!

他双爪齐出,一爪快过一爪,舞得如同两团鬼火,指风劲气破空凄啸,带起的腥风弥漫开来,如千百条毒蛇,噬咬缠绕,仿佛要将陈潜整个吞噬进去!

陈潜身陷其中,却面沉似水。

他身形飘忽不定,手中朝天剑仿佛化作守护佛国的不动明王!

剑招大开大阖,看似古拙迟缓,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格挡开来袭的毒爪!

剑光翻飞流转!

一招“金顶佛灯”!

剑尖嗡鸣轻颤,点点寒星精准地点在扎那每一次突进的爪关节上,震得其爪势微滞。

再一招“香象渡河”!

剑刃带起沉浑巨力,横削斜抹,如巨象踏波,将那些企图缠绕上身的毒气黑烟狠狠劈散撕裂!

剑身每次与毒掌碰撞,都爆发出嗤嗤声响,紫黑毒烟被剑身上那层莹润的达摩罡气灼烧蒸腾!

黑烟腾起处,竟隐隐有淡金色的佛力闪现!

扎那久攻不下,戾气盈胸!

猛地暴吼一声,一双枯爪上的紫黑气陡然凝聚如实质墨玉,十指指甲变得乌黑锋利如淬毒匕首!

他不惜耗费真元,双臂筋肉坟起,身形如陀螺急旋!

“幽冥万毒噬!”

扎那十指指甲瞬间化作十柄淬毒匕首,紫黑毒气凝若实质墨液翻涌。

“幽冥万毒噬”发动,漫天爪影层层叠压,凄厉破空之声化作阴风地狱呼啸,那浓稠毒雾已如墨池倾覆,将陈潜周身吞没!

丹增狞笑浮面,铜铃巨眼迸射凶光;坚赞枯瘦五指紧扣膝头袈裟,焦黄面皮下筋肉诡谲蠕动。

就在毒氛噬体的刹那——

陈潜眼中精光如寒潭迸裂!

周身磅礴如渊的气息骤然一敛,竟似万流入海,归寂于虚无。

他不闪不避,肩头朝前微送,那柄清光大盛的朝天剑骤然沉腕!

剑光倏敛!

“嗤——!”

三寸紫黑毒爪如铁凿凿岩,狠狠抓进陈潜左肩“肩井穴”!

扎那枯指之上缠绕的幽冥剧毒霎时如万千细蛇,疯狂钻入经脉皮肉!

“蠢物!” 扎那惨白面皮因嗜血而扭曲,嘴角咧开至耳根,发出毒枭夜啼般的嘶笑。

他五指发力欲催骨裂髓!下一瞬,异变陡生!

陈潜被毒爪贯肩的身躯竟稳若磐岳,纹丝未撼!

侵入体内的墨黑毒气,如同百川撞上金刚堤岸,竟在肌骨处遇上一层温厚沉凝的青光暗劲!那青光暗劲似初晨莲池澄波,又似古寺檐角承露青玉,沛然而正,绵密无尽!

嗤嗤嗤!——!剧毒与青光暗劲绞杀!

陈潜左肩创口处腾起缕缕青黑交织的雾霭,如同冰火相激蒸腾,一股浓郁的异香——非檀非麝,是青莲混着腐烂尸毒的气息——骤然弥漫!

风啸四野,枯黄的松针漫天疾旋,打着转儿拍在冰冷的石板上。

扎那惨白的脸色猛变,眼底涌现难以置信的骇然!

自己苦练三十年的“血狱尸毒”,熔金销骨无往不利,此刻竟如沸汤泼雪,被这古怪真气层层净化、寸寸消融!

“不可能!”

尖啸破喉!扎那本能就要抽爪急退,一股冰寒惧意沿着脊柱直窜脑髓!

时机稍纵即逝!

陈潜眸底倒映千叶青莲绽开的虚影!

就是此刻!

肩井穴如同莲蓬吸水,那雄浑坚韧的“青莲真气”不退反进,瞬间将扎那尚未抽离的五指牢牢吸锁!如古莲根茎盘绕磐石!

陈潜持剑的右手手腕轻描淡写一翻一刺!

朝天剑无声嗡鸣!

剑脊那层温润清光陡然炸开,化作万千缕纯净无垢的青芒!

嗤——!

流光飞掠!剑尖不是杀伐取命,而是划出三道羚羊挂角的青色弧光!

弧光循着血脉气脉的天然轨迹,闪电般点过扎那双腕“神门”、“大陵”、“阳池”三处腕间阴经要穴!

无声无息!无血无创!

扎那只觉腕间三条阴寒主脉如同被滚热的佛门法杵轰然碾过!

数十载苦修的至阴毒元,那盘踞如千年冰蛇的“血狱腐毒”,竟似热油沃雪,发出无声的尖啸寸寸消解!

筋络深处仿佛有千万条冰冷毒线齐齐崩断!

扎那整个人猛地僵直如石像!

“呃……啊——!!!”

一声不成调的嘶哑喉音挤出。

惨白如纸的面皮瞬间褪尽血色,双眼瞪得几欲脱眶,眼珠浑浊死寂如蒙尘琉璃。

他拢在玄色僧袍下的双臂筛糠般剧烈颤抖,十指僵硬如枯爪抽搐,再无半点紫黑毒气溢出。

那身阴鸷诡谲的“血狱真气”竟如阳光下的残雪,肉眼可见地消散。

丹田如同被捅了个窟窿的冰窖,常年浸淫的“五毒冥轮”根基——碎了!

场边丹增的狞笑凝固在脸上,铜铃巨眼里凶光被一片茫然的震骇取代。

坚赞枯瘦的身躯猛地绷直如张满的硬弓,猩红僧袍无风自扬,焦黄面皮下筋肉蛇一样剧烈抽动,那双细眼已然眯成两道几不可见的、欲噬人的寒线!

陈潜倏然收剑,古朴剑身斜指地面。

他左肩被毒爪洞穿之处,鲜血混着几缕残余的墨丝渗出青袍,瞬间便在凛冽寒气中凝成暗红冰碴,被风一吹,簌蓑飘落尘埃。

那点皮肉间的痛楚于他眉宇间不过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转瞬即被眼中那片深潭般的宁静吞噬。

他左手缓缓抬起,五指微张,在胸前结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法印——非攻,非守,乃“施无畏印”。

寒风卷过他肩头染血的布帛,也吹动他鬓角微霜的发丝。

陈潜的声音在呜咽的风声中响起,清晰沉稳,如同古刹铜钟的余韵穿透阴霾:

“毒魔已废,八脉暂封,再难为祸生灵。望汝归去,洗心革面,寻个僻静山寺,诵经养性,或能保住这半副残躯。”

字字句句,无丝毫杀伐戾气,却是最彻底的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