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金刚初立引新锋(2/2)

她沉默了足足十息,屋内只听得屋外操练的呼喝声隐隐传来。

终于,她猛地抬头,眼中再无半分泪意,只剩下深潭般幽深冰冷的决绝:“是了……我心早有猜测,只是不肯甘休……当日忠烈墓前,我便说过,若他死了,我便为他报仇雪恨,有生之年,死尽最后一个元狗爪牙!”

她缓缓起身,走到那幅马长风画像前,目光如同两把冰锥钉在画中人脸上:“此獠马长风,已于五年前在红船帮之战中毙命!这是天可怜见,为凌云收的第一笔利息!”

她又猛地转回身,看向陈潜鹿呦,眼神炽热如焚:

“陈少侠!若你们寻到了贺兰雪那个贱婢的下落,务必告知我!我柳五娘,青云寨上下四百七十二口人,这条命,这把刀,随时听候差遣!为凌云报仇,为崖山殉国的忠烈雪恨!”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字字如刀凿斧劈,带着一股与敌偕亡的惨烈气势。

那柄搁在案角的九环厚背砍山刀,映着窗外投入的天光,发出森冷的光泽,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那滔天的恨意与熊熊战火。

陈潜看着柳五娘,仿佛看到了七年前那个倔强妇女的缩影,只是如今的她,早已将悲伤淬炼成冰冷的寒刃,熔铸了满寨的铁血意志。

他深吸一口气,将福州路贺兰雪的消息、阿篱被掳等要情一一简要道来。

屋外蝉鸣聒噪,校场上的呼喝声陡然拔高,如同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

陈潜与鹿呦循声望去,透过敞开的木门,只见晨光泼洒的校场上,数十名寨丁赤膊精悍,汗珠沿着古铜色的脊背沟壑滚落,正操演着一套沉雄狠辣的刀阵。

刀是厚背砍山刀,人踏北斗罡步。喝声起落,刀光卷地如霜,带起的风压得场边几丛野草紧贴地面,气势竟隐然结成一片肃杀铁壁!

“好!”陈潜目露激赏,“七载春秋,青云寨真的是气象峥嵘!柳姐姐以巾帼之肩,抗此千钧重担,竟将寨务整肃得如此严整剽悍,陈潜心中唯有‘敬佩’二字!”

鹿呦的目光扫过寨墙角堆叠整齐的鹿砦、箭楼上警惕的岗哨、晾晒场分类细致的药草,最终落回柳五娘清瘦却挺拔如青竹的背影上:

“昔日忠烈墓前,姐姐为寻真相孤身赴险,烈性如火;如今统领数百弟兄守此一方净土,韧如磐石。这份肩挑日月的气魄,呦儿……唯有感佩!”

柳五娘握着茶杯的手松开又攥紧,指节在茶杯上留下深深的印痕。她转过身,面上冰河般的刚硬线条被这番话语触动,微微松动,露出底下压抑许久的疲惫与苍凉。

“说什么巾帼之肩……”她声音低沉下去,拿起案上粗瓷壶给二人续水,壶口的水线却颤了颤,

“若非身后有这数百条不甘为奴的性命,若非凌云这把刀……时时催逼着我……”

她目光掠过墙上那柄沉厚的九环砍山刀,喉头滚动一下,硬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若有若无的闷叹。

恰在此时,场中刀阵一收,整齐划一。

只见一个壮实精悍的身影越众而出,奔向靠近寨墙的一排水缸和淬火槽。

他动作利落,抄起桶便舀水,手臂肌肉贲张,古铜色的肩膊上,几道陈年刀疤在日光下分外刺目。

“非鱼!过来!”柳五娘扬声唤道。

那少年闻声抬头,顺手抹了把脸上淋漓的汗水,露出一张尚带稚气却棱角分明的脸,尤其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如野地里烧着的炭火,跳跃着勃勃生机与无畏。

他快步奔来,脚步声沉实有力,青布褂子早被汗水湿透,紧贴在厚实的胸膛上。

“姑母!”少年在门口站定,目光扫过陈潜与鹿呦,带着些寨里汉子惯有的好奇与锐利审视,最终落在柳五娘脸上。

柳五娘眼神里难得流露出一丝暖意,虽浅,却足以融开些许寒冰。她指着陈潜、鹿呦道:“非鱼,这二位便是名动岭南的侠义之士——‘朝天剑’陈潜大侠,神医鹿呦姑娘!”

“陈……陈潜大侠?!”余非鱼那双野火般的眸子瞬间燃爆!瞳孔骤然收缩,原本沉稳的站姿猛地一晃,像是被人当胸擂了一拳。

他难以置信地死死盯住陈潜腰侧那柄被粗布包裹、只露古朴剑柄的长剑,胸膛剧烈起伏,连呼吸都屏住了。

“破忠烈墓前群丑……毁朱崖社人丹魔窑……独闯五神毒窟……潮州府城歼敌……”他一口气连珠炮似地迸出几个词,每个字都带着滚烫的崇敬,“您……您当真便是那位陈大侠?!”

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发颤。

未等陈潜回应,余非鱼猛地踏前一步,目光如同铁犁,深深“耕”进陈潜沉渊般的眼底,带着近乎燃烧的渴望:

“大侠!小子余非鱼!做梦都想如您一般,凭掌中刀,胸中义,荡涤群丑!让那群狗鞑子,也尝尝……尝尝什么叫魂飞魄散的滋味!”

最后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刀刮铁锈般的狠厉与滚烫的憧憬。

校场上兵刃的碰撞、炉膛里火星的噼啪、寨墙外风吹老松的低啸……一瞬间都成了他胸腔里这团烈火的助燃之声!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双拳,骨节捏得咯咯作响。那眼神仿佛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仰望一座拔地而起、劈开黑暗的山岳!

七年前那场血雨腥风的忠烈墓之战等种种,早已在少年心中化作了传说中的画卷,而眼前之人,便是那画卷里走出来的主角!

柳五娘轻咳一声,将少年从炽热的幻想拽回现实:“非鱼习的是他姑丈亲传的‘披风八斩’,已有几分模样。凌云当年便常说此刀法如青萍之末,初时不显,练到极处……亦可卷起覆海狂澜。”

她言语平静,但提及亡夫之名时,眼底深处掠过的一丝微澜,快如刀光一瞬。

余非鱼被姑母点破心思,脸上少年人的赧然一闪即逝,随即挺直了背脊,目光炯炯地望向陈潜,声音低沉却坚定,像淬过火的铁:“陈大侠,小子苦练七年,刀锋未尝一日懈怠!只待他日……愿随骥尾,为大侠诛杀贺兰妖妇,略效犬马之劳!”

他微微侧头,瞟了一眼演武场上正收捡兵刃的同袍,“更为了……姑丈,为了咱们崖山,尽这腔子血,一身筋骨!”

风吹过厅堂,拂动壁上那张马长风的狰狞画像,画纸发出簌簌轻响,如同遥远的鬼哭。

陈潜起身,走到余非鱼身前。身量的差距让少年需微微仰头,目光灼灼,如同等待点燃的火炬。

陈潜伸出手,沉稳有力地在他紧绷如铁石的右肩拍了两下。掌下筋骨棱棱,传递着少年贲张的血气和积蓄未发的刚猛劲道,犹如待发的劲弩。

“刀未出鞘,意已冲天。余小兄弟,”

陈潜声音沉厚,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好筋骨!更难得这片‘为崖山尽血骨’的肝胆!好好练,守好这片地,护好寨中父老。他日江湖路远,未必……没有并肩之时!”

陈潜的手掌从余非鱼肩头移开。方才那沉稳有力的两拍,内力似微风拂过湖面,不着痕迹地探入了少年的筋骨关窍。

他心中已有定论:这少年筋骨健壮,脉络通畅,似未雕璞玉,是块习武的好材料,更难得一股血勇之气沛然心胸。

然而……陈潜暗自皱眉,非鱼这强健体魄全凭外功打磨气血得来,丹田空荡,奇经八脉更是晦暗未开,如同未曾点燃的灯盏,空有灯油。

“柳姐姐,”陈潜看向柳五娘,语气沉稳,“余小兄弟血气方刚,筋骨凝练,实是可造之材。”

柳五娘眼中闪过期冀的光芒,立刻接话道:“陈少侠法眼如炬!这孩子痴迷武学,他姑丈……凌云留下的这点皮毛,他日夜苦练。只是寨中粗浅,无人能传高深武道。若蒙不弃……”

她目光灼灼看向陈潜,又转向鹿呦,带着恳切,“二位能在此盘桓数日,点拨他一二,便是他的造化,也是我青云寨之福了!”言语间,她已深施一礼。

鹿呦心思剔透,立时明白陈潜所想。

她迎着柳五娘期盼的眼神,声音清润如泉:“五娘姐姐言重了。山寨悬于险地,救死扶伤犹为紧要。小妹倒有一些简易疗伤祛毒之法,或可供寨中子弟习得一二,未雨绸缪,亦是缘分。”

柳五娘闻言,眼中更是动容:“鹿姑娘悬壶仁心,此恩义……”

她喉头微哽,想到这些年来寨中子弟因缺医少药所受的无谓苦楚,心潮难平。

陈潜对鹿呦微一点头,彼此默契自明。他转而对上余非鱼因激动而灼亮的双眼,正色道:

“好。小子,你有此心志,亦有此根骨基础。但我观你空有蛮力,丹田气海未生,经脉阻塞。武道一途,力发于外,其根在内。欲登堂入室,须先通其‘根’。”

余非鱼听得聚精会神,脸上因兴奋而泛起红光,抱拳大声道:“请陈大侠教我!小子愿闻其详,再苦也受得!”

陈潜眼中闪过一丝嘉许:“法空大师乃我授业恩师,所传一门导引根基的‘般若金刚力’。此法取佛法坚韧不拔、中正平和之意,重在锤炼筋骨,导引内力,滋养丹田,乃上乘武学筑基之法门。”

七日光阴倏忽如弹指。

青岩坪上,余非鱼拳势如风雷初生,大开大合间隐现古拙庄严之相。他身形腾挪已带几分法度,拳脚破空竟引动气旋鼓荡!

“嗬——!” 少年吐气开声,一拳砸向岩壁,拳锋并未触及石面,尺许外的青苔竟应声碎裂剥落!

鹿呦立在不远处,望着少年收拳时眼中的神光与掌缘淡淡的金光气韵,唇边逸出一丝浅笑。

柳五娘腰配九环刀凝立崖边,俯视山下隘口如带溪流。晨风吹动她额前几缕碎发,映着初升霞光,将那副素来冷硬的轮廓也勾勒出几分暖色。

“金刚初立,劲已生芽。往后须勤练不辍,尤重心法口诀所述之精义——‘如金刚之坚忍,似菩提之澄明’。内气如春苗,躁动则损,妄念则枯。”

陈潜沉声道。

余非鱼纳拳于胸,轰然应诺。多年混沌的蛮力终得法度,他的目光投向远天,仿佛已穿透千山万水,锁定了福州城内的魔影。

“是!非鱼谨记大侠教诲!”少年猛地跪倒,向着陈潜重重磕了一头,坚硬的额角抵在沁凉的石板上。这一礼,敬传道授业之恩。

鹿呦将一册手绘本《祛厄辑要》递予柳五娘:“姐姐掌一寨安危,望此卷能代我略尽绵薄。”

柳五娘紧握油黄纸页,粗粝指尖划过墨迹犹新的经脉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