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寒锋夜探蒲府深(2/2)

院墙青砖湿滑冰冷,爬满了深秋干枯的藤蔓。

楚飞仰头估量了一下墙头高度,粗壮的胳膊肌肉如铁浇铜铸般坟起,正欲硬拔身形。

“等等!”

云朝烟的手如冰凉的玉,突然压在他臂腕上,指力轻柔却不容置疑。

她秀目凝神,侧耳细听墙内动静,片刻,用几不可闻的声音低语,气息拂过楚飞耳畔:“西侧角门三丈外,两人值守,一慢一快,轻功不俗。巡更刚过,两盏茶间歇。”

楚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无声的赞许。

他依言收敛气息,耐心在刺骨的寒风里蛰伏,如同蓄势待发的猛虎。

时间缓慢得像刀尖舔过冰面。

终于,云朝烟指尖极轻地点了他手臂一下。

动!两人身形如离弦之箭,楚飞吐气开声,足尖猛蹬地面,厚土青石竟被蹬出两个浅窝!

他那魁伟的躯体拔地而起,似旱地拔葱,扶摇直上丈余高墙!

半空中拧腰发力,左手分水刺闪电般插入砖缝,借力一翻,如同泰山压顶前的轻鸿,已稳稳落在墙头琉璃瓦的背阴斜坡上,未发出一丝声响。

云朝烟紧随其后,如一片羽毛飘落在他身侧。

她并未用手借力,只是看准楚飞落脚借力瞬间,足尖在他臂腕处极轻微地一借,腰肢宛如风中柳条一拧,水蓝身影便丝滑无声地翻越围墙,伏低身形,与楚飞背靠背伏在墙头阴影里。

眼前豁然开朗。墙内是一条幽深曲折的廊道,檐牙交错,廊柱森然,在浓重的夜色里延伸开去,仿佛通往九幽。

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脂粉气、酒肉香,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铁锈与陈旧木材混合的阴冷潮气。

楚飞浓眉紧锁,环眼在黑暗中熠熠生光,如夜枭般扫视。

云朝烟则更加纤细警觉,身形几乎与廊柱投下的阴影融为一体。

两人相视一眼,默契地选择沿着廊下暗影潜行,足尖点在光洁如镜的拼花金砖上,只发出比露珠滴落更轻的微响,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轻烟。

廊道七转八折,前方隐现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与觥筹交错之声变得清晰。

灯火映照下,可见廊道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鎏金雕花月洞门,门后似有一片较为开阔的空间。

楚飞魁伟的身影紧贴月洞门一侧冰冷光滑的青砖墙面,粗粝的手掌感受着砖石的寒气。

他侧耳倾听,大厅内的声音穿透门缝传来:

“……嗝.……蒙大帅坐镇临安,这闽粤之地,往后便是蒲大人的一言堂了!哈哈……来来来,崔大人,再满饮此杯!”

一个油滑而略带谄媚的声音响起。

“哼。”回应他的是一声极轻微的冷哼,带着一丝金石摩擦般的沙哑,如同夜枭刮过枯骨,寒气逼人。

虽只一声,却让门外的楚飞夫妇心头同时一凛!他们识得这声音——九幽爪崔绝!玄冰教护法高手果然在此!

云朝烟指尖微不可察地在楚飞紧实的手臂上划过,比划了一个极其简短的暗号:“有高手,气息阴沉似鬼,是崔绝。”

水蓝色的袖口在她轻盈靠近门缝时悄然垂落,遮挡住任何可能的反光。

借着月洞门缝隙向内窥视,只见厅内灯火辉煌,恍如白昼。

厅堂极为宽敞,铺着猩红夺目的波斯地毯,墙上是硕大的猛虎下山织锦画。

巨大的花梨木圆桌旁,围坐着六七人。

正首主位上,坐着一个身着湖绸暗纹团花长袍的肥胖老者,正是泉州路总管蒲受根!

他年过五旬,面色红润如熟透的枣子,一双眼袋松垂,眯缝的小眼却偶尔闪过一道精光,带着鹰鸷般的贪婪与自得。

此刻他剔着牙缝,肥厚的手掌轻轻拍打着鼓胀的肚皮,一副志得意满、天下尽在掌握的模样。

他左侧下首,赫然便是“九幽爪”崔绝!一身玄黑劲装,宽大的袖口隐没着他那对令人闻风丧胆的、淬炼得乌沉沉如精铁的金属鬼爪。

他脸上覆着半张冰冷的青铜鬼面具,仅露出鼻梁和一双毫无温度、如同两口枯井的眼睛。

面具下半部分线条僵硬,透着一股非人的阴森。

他并未举杯,只是静静坐着,偶尔抬眼扫视四周,那目光如毒蛇的信子,让整个喧闹的席面都无端生出一股寒意。

他周身散发的无形阴冷气息,连廊外寒风都似乎绕开了那扇门。

蒲受根右侧则是一名精瘦的师爷,此刻正满脸堆笑地替众人斟酒。

其余几人皆是劲装汉子,气息沉凝,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归化堂分舵中的好手或蒲府心腹护卫。

蒲受根剔完牙,端起桌上的琉璃盏,慢悠悠呷了一口,声音带着酒酣耳热的微醺,语调却是异常清晰阴冷,回荡在灯火辉煌却气氛诡异的大厅里:

“崔大人说的是,”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酒熏黄的牙齿,

“蒙大帅坐镇中枢,那便是我们的定海神针。咱们在闽粤这块宝地上,也该大展拳脚,替朝廷、替大帅,把这地面儿上的水,彻底‘澄’清了!”

他放下酒杯,肥厚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敲击着,每一下都如同丧钟般沉闷。

“首要的,便是那‘活命’的营生——药!”

他小眼睛扫过众人,停在崔绝那张冷硬的鬼面具上,似乎想寻求某种认可,

“什么医坊、药坊,乱糟糟的成何体统?从福州府起,三个月内,要全数纳入‘仁心药坊’!所有药材,甭管你是山里的药农还是海外的舶货,统统归我们统一采买、统一调拨!利钱嘛...咱们分作三股:

四分给朝廷办差税,三分孝敬崔大人统领的归化堂兄弟开销打点,剩下三分……嘿嘿,自然是我蒲家和诸位兄弟们的辛苦茶钱了。”

他这“四三三”之论一出,席间归化堂的高手们眼中都露出贪婪的精光。

那师爷更是连声附和:“妙!妙啊大人!如此一来,断无刁民敢囤积居奇,也无江湖匪类借行医之名串通叛逆!”

“哼。”崔绝面具下又是极轻一声,不知是赞许还是淡漠。

蒲受根得意地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眼前的酒气,目光透过灯光看向厅堂一角供奉的小小鎏金佛像,又转向墙上的猛虎下山图,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煞气:“这其二嘛,便是这‘安心’的地方——庙!”

他胖脸上的横肉微微抖动:“神佛?普渡众生?行啊!那就得好好管起来!行宣政院,是干什么吃的?

闽粤地面儿,大大小小的寺庙庵堂,甭管是秃驴还是尼姑,都给老子归入行宣政院麾下,一视同仁!每家每户,都得有我们归化堂的‘高僧’入驻,主持事务!香油钱?香火田?自然也是宣政院统一收缴,再由我们酌情拨付,专款专用!”

他特意加重了“专款专用”四字,眼中掠过一抹讥讽。

“大人高明!”师爷抚掌谄笑,“如此一来,那些秃驴尼姑再不敢藏污纳垢,他们的香油钱也好充实北伐军费……”

“不服从的嘛……”

蒲受根打断师爷的话,举起筷子轻轻拨弄面前一只油亮肥硕的烧鹅腿,脸上那份酒意熏染下的从容瞬间被一种黏腻的狠毒取代,他慢悠悠地抬眼,目光如同冰冷的剃刀刮过席间每一个人,最后凝固在一片虚空,仿佛在欣赏什么血腥的图景,嘴角咧开一个极其阴冷的笑容,

“那正好…坐实了他们‘窝藏反元余孽’的罪名!正好拿来杀鸡儆猴!也省得大帅和崔大人……再费心剿匪的功夫!查抄庙产,格杀勿论!人头……挂在庙门口,让四方愚民都看看清楚!什么神佛?呵呵…在这块地上,我蒲受根,才是能让大伙儿‘安心’的佛!”

这番话说得平缓,甚至带着一丝酒后醉意般的慵懒,但那股子弥漫开来的血腥气,足以冻结人的血液。

席间除了崔绝依旧毫无波澜,那几个归化堂高手都感到脊背莫名一寒,眼神中既有嗜血的兴奋,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门外廊檐下暗影中,楚飞听得额头青筋暴跳,握着分水刺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虬髯下牙关紧咬,胸腔里如同点燃了火油桶,一股暴戾的杀意几乎要冲破理智!

这帮禽兽不如的狗贼,不仅要榨干百姓活命的药钱,连最后一点心灵寄托的庙宇香油都不放过,还要用来当作杀人的幌子!

阿篱妹子,竟落在这样一帮毫无人性的人渣手中!

身旁,云朝烟纤细的娇躯也在微微颤抖。

她清丽的脸上寒霜密布,眼中怒火如冰湖下沸腾的岩浆!她并非没见过血腥,但蒲受根轻描淡写间决定无数寺庙僧尼性命,将信仰变成杀人工具的无耻与阴狠,尤甚刀剑相加!

这个胖子,才是真正的九幽恶鬼!

她悄无声息地按住了楚飞蓄势待发的手腕,指节冰凉,力道却沉重如铁钳,警告他不可妄动——崔绝就在席间!

那鬼面具下枯井般的眼睛,似乎总能穿透虚影捕捉到一丝异样。

厅内,酒气仍在升腾,灯火跳跃,将蒲受根那张写满贪婪与狠毒的胖脸映照得如同庙里狞笑的金刚。

他夹起那块油光锃亮的鹅腿,肥厚的嘴唇翕张,即将享受胜利者的美餐。

廊下的黑暗,则如积蓄万钧雷霆的云层,死寂沉重,酝酿着即将撕裂这虚假繁华的无边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