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豆火点破四象机(2/2)
再睁眼时,目光穿透了眼前潮湿的石壁,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云雾缭绕、松涛如海的九华山巅。
“九华山……元贞观……”
楚飞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遥远而复杂的情绪,如同深谷回响。
他缓缓抬起未伤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臂上厚厚的绷带,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时……我年轻气盛。”他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环眼中掠过一丝对少年轻狂的自嘲。
“在观里跟着师傅练拳,只觉浑身力气使不完,恨不能一拳打碎那山门前千斤重的‘镇岳石’!”
他声音渐渐拔高,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年纪:
“四象拳法,我只认那‘太阳’一象!拳出如烈日坠地,劲发似怒雷炸空!管他什么招式变化,管他什么内劲流转,只求一个‘猛’字!一个‘快’字!一拳下去,碗口粗的松树应声而断!观里练功用的石锁,被我生生砸裂了好几对!”
他眼中燃烧着回忆的火焰,那是一种纯粹而炽烈的力量感,带着摧毁一切的自信。
“师傅……他老人家总在一旁看着,手里捻着那串磨得油亮的紫檀念珠,眼神……唉,就跟看个莽撞的牛犊子似的。”
楚飞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和深深的怀念,
“他常说我:‘飞儿,拳是活的,不是死的。刚猛无俦是好事,可刚则易折啊。这四象心法,你只练了‘四象’的皮相,未得其中流转生化的真意。还需静下心来,多揣摩,多体悟。’”
他顿了顿,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师傅那清癯而深邃的面容,以及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可我那时……哪听得进去?”
楚飞猛地一捶石床,牵动伤口,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却依旧咬着牙道:
“只觉师傅是嫌我进境慢,心想,拳法不就是力气大、拳头硬吗?什么流转生化,都是虚的!山下那些号称高手的,还不是被我一拳一个撂倒?”
他环眼中闪过一丝懊悔,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后来……我自以为学成了,拳力能开碑裂石,便再也按捺不住,一门心思要下山闯荡,扬名立万!觉得这小小的元贞观,这整日打坐练气的日子,实在憋屈!”
“下山前那晚……”
楚飞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低沉,仿佛陷入了某种深刻的回忆,连呼吸都放轻了。
“山风很大,吹得满山松涛呜咽。我收拾好行囊,去跟师傅辞行。”
他目光有些失焦,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间点着长明灯、供奉着三清祖师、檀香缭绕的静室。
“师傅……他没像往常那样打坐,就站在窗边,背对着我,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山峦。月光……很淡,只能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
楚飞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才缓缓转过身,手里捻着那串珠子,走到我面前。”
他模仿着师傅当时的动作,右手缓缓抬起,仿佛要拍在年轻楚飞的肩头,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沉重。”
楚飞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他只说了一句:‘飞儿,江湖路远,人心险恶。你这一身力气,是老天爷赏的饭。可记住为师的话:刚则易折,柔能克刚。遇事……多想想,莫要一味用强。这四象心法……你需得多揣摩,莫要辜负了它。’”
“我当时……只觉师傅是老了,胆子小了,被鞑虏吓破了胆!”
楚飞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脸上肌肉微微抽搐,带着强烈的悔恨,
“我拍着胸脯说:‘师傅放心!徒弟这双拳头,打遍天下无敌手!定叫那些宵小闻风丧胆!给您老争光!’说完,头也不回就冲下了山……”
密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楚飞粗重压抑的呼吸。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几乎废掉的左臂,那曾能开碑裂石的拳头,此刻却连抬起都困难。
“后来……江湖的风浪,比九华山的风冷冽百倍。我吃过亏,上过当,被人算计过,也差点死在更硬的拳头下……”
他声音沙哑,带着血与火淬炼后的沧桑,
“直到今日……被那凌风一剑震碎了骨头,才……才真正明白师傅当年那句话的分量……”
他猛地抬起头,环眼中血丝密布,却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燃烧着一种近乎痛苦的顿悟,死死盯住枯禅大师:
“刚则易折……刚则易折!大师!您方才说的‘少阳’……是不是就是……就是师傅当年让我揣摩的……那‘流转生化’的真意?!”
枯禅大师静静地看着他,浑浊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星火闪烁。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枯瘦的手,再次指向墙角那盏在微弱气机护持下,于寒风中顽强摇曳、虽弱而不灭的豆火。
那一点微光,在楚飞赤红的双瞳中,仿佛点燃了某种沉寂已久的火焰。
一旁侍立的悟嗔青亮头皮下的浓眉拧紧,眉骨那道刀疤更显狰狞,沉声道:
“师父!弟子观楚大哥拳意霸烈,犹如洪炉倾覆,万物皆熔!刚猛已是人间极致,还需那劳什子柔劲作甚?!”
他语气带着三分不解七分暴躁,
“想那蒙铁罕的剑、凌风的剑,快是快绝,力道上也不过尔尔!若非仗着兵器锐利,怎敌楚大哥开山一掌?!”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短刀的手柄,眼中燃烧着为师长复仇的野火,显然对玄冰邪教恨之入骨。
在他看来,力量只有绝对纯粹的刚猛才能碾碎一切敌人,一切弯弯绕绕的技巧皆不足取!
枯禅目光淡淡扫向悟嗔,眼中是洞穿世事的悲悯:
“痴儿!烈火烹油,终有燃尽之时。刚极易折,此乃天道。”
他收回指尖那缕蕴养火苗的无形气机,那豆火又恢复了摇摇欲坠的样子,仿佛方才的坚韧只是一场幻觉。他转而看向楚飞,
“楚施主,你这一身四象心法根基,以老衲之见,走的乃是至纯至阳的大日真解,以灼热纯阳内力淬炼体魄,勇猛精进,确是速成之无上法门,将你筋骨打熬得如百炼精金,远超同侪。”
他话锋一转,枯槁的面容在灯下愈显深邃,
“然物极必反,盛极而衰。此路行至深处,如同不断压缩的烈焰,非但自身炉鼎难以承受,对外劲力的运使也少了一份……
水穷云起般的化转腾挪,遇极刚柔并济的对手或刚极至韧的守御,便如飞石撞礁,石虽巨而礁未必碎,反损自身根本。”
枯禅的目光再次落回楚飞缠裹的左臂:
“你这断臂之伤,正源于此。太阳之力无匹,然发力时过于刚猛直接,如同洪流冲堤,虽一时撞开缺口,其自身蕴含的浩大冲击,亦震伤了承载洪流的河道本身。”
他话音未落,楚飞猛地伸出完好右手,五指箕张,带起一道疾风,抓向石桌上一碗尚带余温的药粥。
碗是粗陶,并不沉重。
楚飞五指本欲如钢爪攫取猎物般紧扣碗沿,将其稳稳捞起。
动作做到一半,脑中忽如电光火石般闪过枯禅那“少阳如朝阳于碧海”的比喻,一种本能的尝试驱使他即将攥实的五指骤然松弛,变爪为托。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碗被他一把捞起!
他五指的劲道远大于护住这粗碗所需。
若是往日刚猛爪力,五指紧扣之下,这脆生生的陶碗早已被硬生生捏碎!
而此刻——
因那五指在触壁瞬间突然放松,只以掌面劲力顺势将其“托”起!
即便如此,指尖蕴含的巨大力量擦过粗糙碗壁,亦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留下几道细微的白痕。
碗体虽猛烈晃动,药汁泼溅出少许淋在手背上,那滚烫的温度让楚飞微微一颤,但终究未碎!
石室内一片死寂。
云朝烟明眸如水,定定看着丈夫那举着药碗的粗糙大手。
悟嗔也瞪大了眼睛,浓眉下满是惊愕——竟……还能这样发力?!他刚硬惯了的思维被这一抓一震激起了难以言喻的波澜。
楚飞更是呆住了,望着那盛着滚烫药汁、虽摇晃不休却在他掌中安然无恙的破碗,如同看着一样新奇异物!
这感觉……迥异于以往!
方才那一瞬松弛五指、变刚为柔、以虚托实、劲力流转于指掌筋肉之间、如波浪起伏般卸去碗体惯性冲力的细微操控……在他纯粹刚猛的拳路中前所未有!
那并非软弱,反而是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掌控力!如同千斤巨锤砸落,却能在接触瞬间化为棉絮包裹万物!
手臂肌肉、指掌关节之间流转的力量,不再是纯粹碾压式的刚硬,而蕴含了一丝坚韧的、弹性的、可曲折变化的“柔”!
枯禅大师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仿佛有星火一闪而逝。
他枯瘦如松枝的手指,缓缓拨动了数粒握在掌中被摩挲得油光乌亮的念珠,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哒细响。
“少阳境劲力,如同初春时节地脉中勃发的生气,看似柔和温煦,却能顶起千钧冻土。”
他苍老的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通透,在石室中低徊流转,
“此乃柔中孕刚,刚中蕴柔之理。以此劲力滋养脏腑,调御外气,方能在刚猛大道之上,化死绝为生机,成就不朽金刚之躯,而非一味淬炼反伤己身的顽铁……”
枯禅浑浊的目光穿透了昏黄灯火,仿佛望向更深远、更寂静的武道秘境。
“至于少阴之境,乃是以柔克刚之象;及至至深之处,太阴之境,则如……万籁俱寂时,明月大江流……”
他声音渐低渐微,最终归于无声,只有念珠滑动的轻响依旧。
楚飞怔怔地望着掌中那只粗碗,药汁晃动,映着豆大的灯焰,在他虬髯粗豪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