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虎口布计诱魔踪(2/2)

鹿呦未及开口,木桌旁堆积如山的药草麻包后,一道凝如山岳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立起。

陈潜。

他半身浸在昏暗里,依旧裹着那身半旧靛蓝绸衫,只是边缘处沾染了些夜露的潮湿。

背靠粗粝的墙壁,周身气息收敛得如同古井深潭,唯有腰间布裹中那柄“朝天剑”的轮廓,硬倔倔地抵着他的臂侧,透出一股蛰伏的倔强。

一抬眸,目光便如冰冷的钩子,无声地探入鹿呦眼底,带着无声的诘问,要将她离府几个时辰间的点滴洞穿,更急切地要确认那最关键的消息——阿篱!

福州蒲府那座魔窟最深处,可有半点踪迹?

鹿呦未语,只迎着他那几乎要灼穿人心的目光,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沉痛地摇了摇头。

那微小的动作里蕴着千钧重压与无能为力的窒息感。

陈潜下颌骨骤然绷紧,一道锋利的线条在阴影里割出。握在剑柄上的指骨节节凸起,发出轻微的“喀”声,仿佛金属在重压下呻吟。

一股灼热的、近乎焚灭的暴怒与焦虑,如同熔岩般在他深不见底的眼底翻涌沸腾,几乎要冲破那“枯木禅”功竭力维持的表壳喷薄而出!

“府内戒备森严,”

鹿呦的声音压得极低,细若游丝飘荡在沉闷的空气中,“药庐之外,处处是暗哨。尤其后园竹林深处……”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虚划了一下,点向蒲府方向,

“有异香盘踞,浓如实质……武弋的巢穴,应在其下。但……守卫如铁桶,等闲不可近。”

她的语速越来越急,每一个字都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竭力要将所见所闻在最短时间倾泻而出:

“李三儿虽是管事,也只知采买煎煮…府内深处关节,一概不晓。西跨院那片新划的禁地,日夜有黑塔般的血刀门人巡弋…隔着两道垂花门,都能嗅到那股渗入砖缝的、洗不掉的死人腥膻气!必是血屠无疑!这几日外松内紧……”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地刺向陈潜,带着不容置疑的警醒:

“陈大哥!府内眼线密如蛛网,更有高人坐镇!只待我们踏错一步……万不可有丝毫莽撞行险!”

她说着,从袖中悄无声息地滑出一方寸许见方、叠得整齐的皮纸,飞快塞入陈潜掌心。那皮纸触感坚韧,带着她指尖的温热。

“这是药庐数日,默忆所绘的府内路径草图。”

鹿呦语速又快又低,“正门、二堂至中庭守卫林立皆是明桩,尤以西跨院回廊处暗哨最为刁钻,两座护院了望箭塔的方位也已标明。后园竹林区域我只敢远观,画了个圈,只知是险地!”

陈潜将皮纸捏入手心,如同握住一团火炭,重逾千斤。图上寥寥数道墨线,标注的却是龙潭虎穴的血路。

他低头借着榕树缝隙透下的微光,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图上几处朱砂小点——那代表重兵。须臾,已将图收于怀中贴身藏好。

“那‘血屠’与天山派高手……”他声音愈发低沉,每一个字都带着森然寒意。

“尚未探得真容。”鹿呦秀眉紧蹙,

“府内人等对武弋已是闭口噤声,更遑论那等核心人物。只闻血屠新至,居处神秘,天山派的人似乎也不常在府中露面。但府中戒备森严至此,此二人必然存在,且是镇守总堂的基石。”

她眼中忧色更浓,“陈大哥,切莫躁急。那府门之内如今敌情不明,高手蛰伏,贸然闯入无异飞蛾扑火!唯有等我再寻隙,细察虚实,方可谋动。”

陈潜沉默片刻,胸中那股欲要立刻拔剑荡尽群魔的冲动,如同被鹿呦眼中的清泉浇过,渐渐冷冽沉淀。

他深知她说得有理。自己这柄朝天剑虽利,却也不是能劈开千军万马的翻天印。

“我明白。”他的声音恢复磐石般的凝重,“呦儿,辛苦你。府中刀丛密布,你身处虎口,更要万分留神!探阿篱踪迹为要,自身安危为重。若有万一…”

他目光灼灼,“无需犹豫,立即退走!府外自有我接应!”

鹿呦感受到那沉稳目光中的沉甸甸托付,心头微暖,用力点头:“嗯!陈大哥放心。”

她知道陈潜此刻在外等待,心焦之情绝不亚于自己。能给他一张图,让他对府中轮廓有所了解,已是莫大安慰。

巷口隐约传来梆子声,提醒归府时辰。鹿呦不再多言,重新戴上斗笠边纱,遮住面容,只留下一句“济仁堂抓完药我便回去”,人已如一抹淡青色的烟霞,悄无声息地再次汇入三坊七巷潮湿昏暗的人影里,向着那扇象征危险与线索的府门步去。

背影清瘦,步履却异常坚定。

陈潜望着那抹青色消失在小巷尽头,蒲府高墙的阴影如同巨兽般笼罩而下。

他缓缓吸了一口深巷中湿冷的空气,胸中的躁动被压入深沉的海沟,取而代之的是猎豹般的沉静与等待时机的隐忍。

右手反扣肩后布囊,那柄沉寂的朝天剑无声无息地被他握在掌中,剑鞘上粗布缠绕,只泄露出几丝寒铁的清光。

他身形一晃,再次融入榕树更深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在此停留,只余下一双鹰目,穿透迷蒙雨气,牢牢锁定那吃人的魔窟。

转眼间两人碰面之后又过来三日,陈潜守在济仁堂后堂那方寸之地的阴影中,犹如山岩般沉稳,又似猎豹般警觉。

连日来音讯渺茫,纵使他心如磐石,眉宇间那一丝刻入骨子的忧色也日渐深沉。

他深知,那府邸不是寻常龙潭虎穴,而是藏着蛇影毒煞、血屠和天山派高手的魔巢,鹿呦孤身在内,无异踩在万丈深渊的蛛丝之上。

这一日午后,秋阳透过狭小气窗洒落些许惨白的光斑,沉寂被打破。

“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后堂的沉静。

采买药材归来的李三儿,佝偻着背,如往常般提着一大包药草走了进来。

他身上沾着些山路的泥尘,步履蹒跚,仿佛只是个寻常的老药工。

陈潜眼皮微抬,目光如冷电扫过,随即又阖上,不动声色。

李三儿放下药材包裹,并未如常去整理,而是咳嗽两声,踱到柜台前,仿佛不经意地对老掌柜道:

“掌柜的,今日在道旁遇见个送信的脚夫,指着我这身衣裳说是济仁堂的伙计,给了样东西,说是让转交他一位在城南做木材生意的‘故交’周掌柜。”

老掌柜闻言一愣:“姓周?做木材生意的故交?咱们铺子没有姓周的老主顾啊?”

李三儿满脸皱纹堆在一起,浑浊的眼中似乎也透着不解,他将一个小巧密封、严丝合缝的黄杨木药匣放在柜台上:

“喏,就这。脚夫只说交给济仁堂掌柜转交城南木材行的周掌柜,人放下东西就溜了,好不古怪。老头子想着既然指明了济仁堂和这周掌柜有关,许是铺子里哪位伙计或旧友?”

老掌柜拿起药匣翻看,嘟囔道:“这都什么年头了,哪有这般托人捎带的?木材行的周掌柜?城南卖木材的倒有几家,姓周的……”

他摇头,一时也理不出头绪。

角落里的陈潜,心弦猛地一紧!暗语对上了!

“城南做木材生意的‘故交’周掌柜”——正是他与鹿呦约定的紧急暗号!这药匣,必是她冒险送出的密函!

他缓缓站起,面色如常走出阴影,来到柜台前,不动声色地道:“掌柜,我倒想起一事。早年我随家师在闽西一带行商,确曾结识一位贩卖杉木的周姓客商,也在福州做过买卖,只是近年音信少了些。说不定他托旧识寻我?这药匣既是托付济仁堂掌柜转交姓周之人,不妨让我看看?若是我那旧识,也免得误事。”

老掌柜正自纳闷,闻言如释重负,忙将药匣递给陈潜:“对对,陈相公你见多识广,看看便知。”

陈潜接过那小小的黄杨木匣,入手微沉,匣身散发淡淡木香,雕刻着寻常的卷草纹路。

他面不改色,手指却在匣身各处隐蔽地按压摸索,指腹间感知到内部极细微的机括响动。他

假意端详片刻,点头道:“看这熟悉的匣子锁口样式,十有八九是当年那位周掌柜托人带的药材样品。待我回去琢磨一下如何开启。”

说罢,他朝掌柜与李三儿拱了拱手,“天色不早,陈某先行告辞。” 转身便大步流星离开了济仁堂。

甫一出药铺深巷拐角,陈潜的身影便如鬼魅般滑入更深的阴影。

寻得一处无人的断壁残垣,他指尖灌注巧劲,在黄杨木匣侧面特定位置一按、一划,“嗒”的一声轻响,匣盖弹开,露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素白纸签,并无任何药物,唯有一缕属于鹿呦的清冽药香隐隐透出。

他迅速展开纸签,上面仅有寥寥数行娟秀却笔力透骨的墨字:

“三日后戌时,道山亭。

吾以引蛇出洞。

兄台务必酉时至,彻查亭周。”

署名处画了一只鹿。

纸签无声飘落,被陈潜内力一震化为粉末。他眼底精芒暴涨如星火炸裂!终于来了!

道山亭!他识得那地方,乃在福州城西乌山之巅,地势极高,视野开阔,亭周石林错落,松柏繁茂,更兼夜色深沉时尤为险峻。

鹿呦以身为饵,引敌离巢至这荒僻之地,正是便于自己动手的良机!

然她信中那句“彻查鬼祟”,道尽了此行潜藏的凶险!

他猛地抬头望向西边那乌山隐在黄昏暮霭中的庞大轮廓。

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