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福州城危风满楼(2/2)
杨展武没有丝毫犹豫,对如烟和盘石头使了个眼色,三人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清心居茶楼位于巷子深处,门脸不大,陈设古朴。
此刻并非茶市高峰,楼内客人寥寥,只有角落一桌坐着两个低声交谈的老者。
陈潜径直上了二楼,选了一个临窗却最靠里的僻静雅座。窗外是茶楼的后院,几株老竹掩映,清幽无人。
杨展武三人紧随其后,在陈潜对面坐下。
跑堂的小二殷勤地送上热茶和几碟茶点,便识趣地退下。
雅座内,一时间只剩下四人,茶香袅袅。
陈潜提起粗陶茶壶,动作沉稳地为三人斟茶。滚烫的茶水注入白瓷杯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杨兄,如烟姑娘,石头兄弟,”陈潜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如同山涧深潭,听不出太多波澜,“一路辛苦。”
杨展武微微颔首,目光在陈潜脸上停留片刻,锐利如鹰隼捕捉细节。
“陈少侠,”杨展武开口,声音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低沉的干脆,“能见到你,便是大幸。鹿姑娘安在?”
他问得直接,目光中带着询问,也有不易察觉的关切。
雅间一角木窗外,夕阳的余晖斜斜照在院中几丛细竹上,投下摇曳的、细长清冷的影子。
这短暂的沉寂里,陈潜的拇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茶杯沿口。
陈潜的视线落回杯中微漾的茶水。
“在蒲府。”声音平稳,字字清晰,却压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将自己如何隐匿济仁堂,与鹿呦定计,她如何巧为言语,借“药王玦”引荐李三儿进入蒲府药庐等情由,一一细述。
说起道山亭血战武弋等凶徒之事时,他只简略几句带过杀伐,却将鹿呦决然扑入毒雾,掌出“春风化雨”硬撼“玄冥寒煞”,又以奇诡针术反制“蛇影寒芒”,最终一招“寂灭轮回”轰然毙敌之景,描摹得入木三分。
“门户清理了,”陈潜语声微滞,杯中水波不动,指尖却将一粒不慎掉落的茶梗无声捻作齑粉,“然她……”
他停顿一瞬,“未肯随我退出险地。”
他眼中幽芒闪过,似又看见当夜分际:
乌云吞月,道山亭石阶冰冷。
陈潜按住她因愤怒和激动而轻颤的手腕:“呦儿!够了!我们走!”
二人潜回城后,鹿呦回望高墙樊笼深处,眼神湛然:
“陈大哥,武弋身死,但阿篱依然下落不明!归化堂总堂虚实未得,血屠何在、天山派爪牙几许、蒙铁罕布了几层罗网——那‘蒲府’才是钥匙,而我已置身其中!此刻抽身,前功尽弃!那些眼线尚未对我起疑,李三儿依旧可信,药庐是绝佳的‘眼’!”
她指尖悄然点过两人方才落脚的断墙、街角暗影里的青灰人影,竟早已在激战奔袭之余,将此番退路周遭警哨尽收眼底!目光锐利如针。
“你放心,我自有计较。”
鹿呦语毕,转身溶入福州城深巷更浓的黑暗,脚步稳而轻捷,如同暗夜捕食的灵猫,不见半分伤疲之态,只余背影融入那片深不见底的魔窟暗影,像一枚执意扎向毒瘤核心的银针。
“她回去了……”陈潜杯落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我力劝不及。”三字出口,像吞下了滚烫的焦炭,灼得喉头发痛。
那个孤身潜入虎穴,如履薄冰的纤细背影,此刻怕正置身于蛇窟血巢之中!
明知凶险万分,他竟只能做她背后的影子,这无力感锥心刺骨,纵有朝天剑在手,亦难平心潮!
雅间内落针可闻。窗外竹影轻摇,更添几分幽冷。
如烟清冷的眸光微微闪动,她几乎能想象出当时鹿呦那张苍白却执拗的脸孔,平静语气下隐藏着怎样的机锋与决断。
“她不听你劝阻。”杨展武了解陈潜,亦能揣度鹿呦的心性。
陈潜缓缓点头,拇指再次划过粗粝的杯壁。
“是。我力劝暂避锋芒,待后再作他图。她仅道……”
陈潜声音低沉下去,复述着鹿呦当日的话语,每个字都仿佛带着体温与重量,“‘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时机稍纵即逝。陈大哥,你在外策应,我在内探寻,方有救出阿篱之望。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抬眼,眼中是挥之不去的凝重:“其意甚坚,便在当夜亥时,借夜色潜入蒲府墙根处一条隐秘水道。此前她在府中药庐,早已将那条排洪暗渠探查清楚……自此一别,再无联络。”
盘石头听到这里,眼珠子瞪得溜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又硬生生忍了回去。那份焦灼与担忧,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杨展武眉头紧锁,搁在膝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扣入衣料之中,沉声道:“孤身再入龙潭……鹿姑娘此心此胆,令人钦佩。然则蒲府经此大乱,必成刀山火海……”
“我知道。”陈潜截断杨展武的话,眼神锐利如电,“所以这数日间,我日藏夜伏,游走于蒲府外围市井暗巷,一面竭力避开明岗暗哨,一面探寻蒲府风声及城内变动。”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你们如何寻来福州?诸葛先生处如何安排?”
陈潜的问话将话题自然引导。盘石头早已憋得难受,闻言立刻将灼灼目光投向杨展武。
杨展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对鹿呦处境的担忧,恢复了他惯有的冷静利落。
“止戈坪盟主陈麟赶赴神机门,与门主谋划定计。传令,我与如烟,连同盘石头兄弟,奉命奔赴兴化寻你与鹿姑娘踪迹。”
他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及至兴化福瑞祥商行,所见唯官军与归化堂爪牙设卡封锁,血污凝地,杀伐之气未散。那时便知,你二人定已将此地搅得天翻地覆,且多半不在兴化。”
他端起茶杯,轻呷一口,放下:“料定以陈少侠果敢、鹿姑娘心细,必然趁乱直捣福州腹地,探查蒲府根底。故不假思索,立刻赶往此地。途中闻得道上风传,‘蛇影毒煞’武弋及其血刀门护卫三人,殒命乌山道山亭,死状奇惨。官府悬赏千两缉拿凶手。”
陈潜指下粗陶杯微不可察地晃了晃,漾出一圈涟漪。“诸葛先生处有何示下?”他沉声问,字字沉坠。
“分兵两路,双线并进。”杨展武的回应简洁如金石交击,
“陈盟主、陆昆寨主与李寒衣寨主直赴泉州,策应楚少侠夫妇。先生坐镇神机门中枢调度,以应万变。”
陈潜颔首。陈麟大哥雷厉风行,有他亲临泉州外围坐镇,足以震慑群邪。诸葛先生算无遗策,居中运筹如臂使指。
如烟的指节在冰冷的瓷盏边缘缓缓摩挲,指腹下的瓷胎凉意刺骨。她抬起眼眸,那眸光穿透氤氲的水汽,直抵陈潜双目最深处。
“阿篱,”她的声音不高,却似寒潭深处凝结的第一块冰,“入蒲府后,鹿姑娘可曾……”
话语顿止,未尽之意如钩。窗隙透入的秋风卷着街市模糊的喧嚣,搅得雅间内烛火明灭不定,陈潜的面孔在光影交织中沉静如岩。
陈潜缓缓摇头,动作虽轻。
他的声音在灯影下显得更加低沉、滞涩,字字带着无形的重量:“我与呦儿,初入兴化‘福瑞祥’,此乃归化堂前哨,便极力打探。其中账房亦言,自贺兰雪携阿篱至此,‘再无人见过苗疆女子踪迹’。后诛武弋于道山亭,战况急迫,未得机会逼问那老贼。”
他停顿一下,回忆着那生死一线的惨烈。
“武弋临死前,毒发神昏,言语破碎,只隐约吐出‘血…大都…玄冰…’几个不成句的断字。他目光亦曾望向福州南……或是蒲府方向,又或是更远处……所指不明,线索寥寥。”
杨展武沉默地听着,脸上线条在跳动的油灯光影中显得愈发冷硬如刀削斧劈。
他放在桌面上的手,食指在陈旧的桌面上无声地缓缓划过,留下一条浅浅的印痕。
鹿呦孤身潜回魔窟,以疲惫伤躯行此至险之事,为的便是搜寻这渺茫线索。
这份智计、这份胆魄、这份对同伴的担当……他心中暗自一凛。
杨展武抬眸,望着陈潜:“陈少侠,以你之前探查与鹿姑娘传出的只言片语,这蒲府之内,除却已然伏诛的武弋,核心人物尚有哪些?守卫如何?”
他问得直接,直指要害。救人不是匹夫之勇,知彼方是破局根基。
油灯的火苗又是一颤,几滴滚烫的油珠溅落在斑驳的木桌上,瞬间凝结。
陈潜迎向杨展武冷静到近乎锋利的目光,眼中那深沉的忧色被压下,重新燃起刀锋般的光芒。
他沉声道:“诸葛先生情报无误,坐镇总舵者,以‘蛇影毒煞’武弋为主。此人如今已除。”
他指节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似在复盘蒲府内部格局。
“呦儿入府前,在药庐所得甚微,但点出府内新设一片禁地,尤其西跨院深处。此区域守卫森严,非府中心腹不得近前,日夜有血刀门高手巡弋,人人腰悬血色弯刀,凶煞之气逼人。其中为首者,据闻来自大都蒙铁罕麾下新调的血刀门精锐,绰号‘血屠’。此人特征明显,刀疤脸,身带洗之不去的浓重血腥膻气,性格阴狠嗜杀。”
“血屠?”盘石头从喉间挤出这两个字,眼睛里的赤红光芒如同淬了血,一股源自蛮荒山野的戾气在雅间内弥漫开来。
如烟端坐不动,目光清冷如冰湖,提到“血刀门”,听到“血屠”的凶名,她周身气息似乎又冷了一分。
“楚大兄处,可有消息?”陈潜目光沉凝,转向杨展武。泉州乃福州路门户水陆枢纽,蒲受根坐镇于此,如鲠在喉。
“暂无信息。”杨展武摇头,“泉州乃蒲受根心腹要地,内外监察更甚福州。楚少侠夫妇行踪向来机敏,以楚飞之能,云朝烟之智,当能周旋。若有变故,神机门应接密报。”
提及故人,如烟眼中极深处掠过一道不易察觉的暗影。
云旗使,那位总是一脸笑意却出手狠绝的姑娘……她腰间那柄古朴的长剑仿佛在鞘中轻鸣,映出七年前苏韵倒落尘埃时染透衣襟的猩红。
指尖抚过冰凉的鞘上缠裹的旧红绫,似有杀气凝成无形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