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苍山寻骨授绝学(2/2)
平信举目四顾,沉声道:“此地风急浪恶,经年不息,当年痕迹恐怕早已模糊难辨。不如寻访此地老渔问讯。”
远处海湾波光粼粼,几艘破烂渔船随波起伏,桅杆上挂着渔网如破帆。
“老人家请留步,”
楚飞拦住一位弯腰驼背,正吃力拖网的老渔翁,“不知可曾知晓,有位张姓老丈,当年在此收殓过战死军士的骨骸?”
老渔翁缓缓抬起头,布满风霜与疲惫的脸上,浑浊的眼珠带着一丝审视与警惕,扫过四人,声音沙哑低沉:“后生问这个作甚?那张老头……早些年就不在海边转悠了。”
陈潜连忙上前,抱拳深施一礼:“多有叨扰,老丈海涵。晚辈陈潜,家父陈光,便是十年前崖山海战中,随陆丞相、张将军尽忠殉国的‘镇海号’都统。晚辈苦寻十年,只为收敛家父遗骸……”
话至此处,陈潜眼眶泛红,声音哽咽,“风闻张公曾收殓忠骨,葬于苍山东麓。晚辈只求寻得张公当面,问明详情,也好……也好让家父同那十六位忠烈同袍的英灵……得以安眠于青山之下。”
平信目光微闪,袖中手指轻轻一弹,三枚洪武通宝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响,成三角之势,稳稳落在老渔翁脚边青石板上。
“巽为风,坎为水,风行水上……”
平信拱手成礼,语音清朗又充满古意,“观老丈面相,山根丰隆,印堂有光,隐有忠义纹现,必知当年义士行藏。”
渔翁目光在那三枚成卦的铜钱上停留了一瞬,喉头滚动了一下,终是哑声道:“顺着海神庙往东三里……那片开满黄花的乱石岗子……”
话音未落,远处蓦然传来一阵杂沓马蹄踏碎石滩的急响!
老渔翁脸色大变,如受惊的虾子般瞬间佝偻得更紧,强撑渔叉,头也不回踉跄遁入芦苇深处,眨眼不见。
四人寻至那乱石岗时,残阳如血,正将一方巍巍巨碑涂抹得一片猩红。
乱石之间,簇簇野菊怒放,黄得惊心动魄,在风中摇曳生姿。空气中松脂清香混合着一丝泥土的微腥与难以言喻的苍凉。
石碑巨大厚重,其上深刻着六个铁画银钩、饱含千钧之力的楷字:“忠烈十七士之墓”。
碑脚斜倚一柄长枪,枪尖早锈蚀不堪,唯枪缨残留的靛蓝丝缕,尚在风中倔强飞舞,似不灭战意。
陈潜步履沉重,一步步挪至碑前,双膝一软,轰然跪倒尘埃,热泪滚滚而下,字字泣血:“父亲!王叔!李叔!列位大宋的英魂……潜儿……来看您们了……”
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石上。
平信神色庄肃,亦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下,向着石碑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列位忠烈英灵在上!平信不才,未与诸公并肩抗敌,然此心亦赤!愿追随豪杰义士,驱逐鞑虏,光复汉室,再造朗朗乾坤,告慰诸公英魂于九天之上!”
楚飞虎目蕴泪,再次解下酒囊,“啵”地拔开塞子,浓郁酒香冲鼻。他高举皮囊,三次豪饮般倾泻烈酒于墓碑之前:
“陈世叔!列位大宋的忠魂!晚辈楚飞,今日与兄弟陈潜前来拜祭!这酒,敬您等碧血丹心,浩气长存!待得他日黄龙直捣,胡酋授首,再来墓前焚香鸣炮,昭告英灵!”
苏韵默默取出一方素白罗帕,俯身轻轻拂去碑身青苔缝隙。
残阳的光在她皓腕所系银环小铃上流转跳跃,“十七位忠勇先烈……愿您们英魂不泯,看着我辈……如何向胡虏,十倍讨还血债!”
夜色如水,泼墨般浸润着简陋客栈的小院。
月光皎洁,为草木檐角镀上一层流动的银霜,清幽中带着一丝潜藏的锋芒。
陈潜和衣躺在硬板床上,辗转反侧,心绪如潮。
父亲的面容、战甲的金铁反光、海水的冰冷刺骨、沈爷爷坚韧有力的手……无数影像在他脑中翻腾、拼贴、碎裂。
窗外树枝在夜风中摩挲窗纸,沙沙作响,仿佛昔日父亲在帐外踱步的低沉脚步声……
一股巨大的悲怆攫住了他,泪水无声地沿着眼角滑落,浸湿了粗麻枕巾。
嚓——
窗外一丝极细微的、不同于风摇枝桠的异响。
陈潜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弓弦!如狸猫般无声滚落床下,闪电般推开窗棂一线,双目精光四射,低声喝问:“何方朋友夜访?”
月光斜照下,窗棂外赫然立着一个全身裹在夜行衣中的身影,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渊的眼睛。
那人并不答话,只抬手做了一个极为隐秘复杂的手势,随即身形微晃,已向后倒翻而出,如大鸟投林,没入无边夜色。
陈潜深吸一口气,心念电转——那手势……莫非?!
他不假思索,足尖在窗台上一点,身形如夜枭穿云,电射而出。只见那黑衣人已落在院角落一株虬曲老槐横枝之上,枯枝微微一颤,竟无折断声发出!
陈潜再无迟疑,体内华岩寺轻功心法流转,“凌虚飘云步”施展开来,身影如一道淡不可见的青烟,紧紧缀上那团在屋脊巷陌间腾挪闪转的黑影。
黑衣人轻功之高,世所罕见,足下无声,在月光下只余一道飘忽残影。
陈潜亦将轻功提至极致,二人快逾奔马,转瞬已越过残破土墙,直扑向那片月下泛着粼粼幽光的大海滩涂。
黑衣人见陈潜跟上,足不点地,竟毫不犹豫纵身掠入冰冷海浪之中!
只见他双足在湿滑礁石上极轻地点过,每次踏落,激起的浪花竟如珍珠落玉盘般簌簌滑落,不带一丝烟火气!
显然是要在这处处险礁的绝地较量!
陈潜瞳孔骤缩!好个奇人!
他真气疾转,将“凌虚飘云步”的精妙施展到极限,身形于礁石青苔间如轻烟幻影,每一次落足均借力打力,毫无停滞地追了上去!
海湾深处,三根擎天巨柱般的黑色礁石巍然矗立,宛如巨大笔架,千百年来被海浪狂涛啃噬出层层叠叠的伤痕——当地人称之为“三叠岩”。
黑衣人倏然停在正中央那根最高的石柱之巅,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孤峰。
清朗笑声在夜风中荡开:“小友胆识过人,轻功更是得华岩真传,妙极!妙极!”
陈潜收住冲势,凝立在右边石柱之上,全身戒备,如同绷紧的弓弦,沉声喝问:“足下何方高人?深夜相召至此凶险之地,所为何来?”
黑衣人缓缓抬手,摘下了遮蔽半张脸的黑色斗笠。
月光如水,霎时照亮一张饱经风霜却又清癯矍铄的脸庞。
鬓发已染微霜,两道剑眉斜飞入鬓,双目炯然,在暗夜中如两盏寒星!声音苍劲却又清朗:
“老夫,正是尔等日间苦寻未果的那个老渔翁,姓张。”
他目光温和地落在陈潜震惊的脸上,“当年,收殓忠骨的张公……在此了。”
他凝视陈潜,眼中蕴着无尽感慨,“有一件东西,藏了十年,是时候还给你了。”
陈潜浑身剧震,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张……张老伯?!当年……是您收殓了家父与诸位叔叔的骨骸?!”
张公颌首,眼中慈祥与沧桑交织:“正是老朽。当年在那尸山血海之中,于你父亲身旁,寻得了他的佩剑——青霜。”
他微微一顿,语气低沉下来,“只是……那柄剑饱饮敌酋血,亦随你父身陷重围,已……断折成数段了。”
张公右手缓缓探向背后,那动作看似缓慢,却凝重大气。
一柄长剑被他徐徐抽出。剑鞘古朴无华,隐隐可见深沉的木纹与岁月磨砺的包浆。他轻轻拂过剑鞘,如在安抚一位沉睡的老友:
“上前来吧!这剑……今日该它物归原主了。”
言语中,竟带着一丝解脱般的欣然。
陈潜深吸一口气,足尖于石柱上微点,身形斜掠,于海风呼啸中,已稳稳落于张公身侧的石柱之上!
二话不说,便要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下叩谢。
张公却一伸手,一股柔和坚韧的无形气劲稳稳托住了陈潜下拜之势。
他将剑双手托起,递至陈潜面前,眼中充满追忆与赞赏:“此剑名曰‘朝天’。乃老友朱老铁耗三载寒暑,取南海百炼玄铁精英重铸而成。剑名‘朝天’,取‘剑指苍天,华夏不灭’之意!”
陈潜心神激荡,亦双手接过剑鞘。那剑入手沉重,非金非木的剑柄传来温润如玉的触感,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之感蓦然掠过心头。
他拇指微扣,按动机括,“铮——”一声龙吟也似的清越长鸣裂帛而出!
一道秋水寒光乍现!森森剑气瞬间弥漫礁岩,吹面生寒!
竟是一柄吹毛断发、隐有灵性的绝世神兵!
“谢张公厚赐!”陈潜眼中热泪再涌,这次不再犹豫,跪倒石上重重叩首!
“此剑于我,如家父再临!陈潜誓持此剑,诛除鞑虏,涤荡妖氛,为父报仇,为国雪恨!定不负此‘朝天’之名!”
声音激越,穿透海风,铮铮然有金石之音!
张公捻须含笑,轻轻将他扶起,枯瘦的手掌稳如山岳。他复又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物。
那物件被几层厚厚的、浸润过鱼油的粗纸裹得严严实实。他一层层揭开,终于露出一本薄薄的、颜色已然泛黄的绢册。
“拿着。”
张公将绢册放在陈潜捧剑的手中。
陈潜接过,入手便觉这薄册竟隐含着一股莫名的温热。
他借着月光翻开,只见内里字迹古拙遒劲,铁画银钩,正是精妙武学图谱与行气要诀!
“张老伯!这……这等绝学心法,陈潜何德何能,敢受此重托?”
“此乃老夫先师所传衣钵。”
张公仰望苍山剪影,眼神悠远深邃,“两门绝艺:一门《青莲心法》,取青莲出淤不染、生生不息之意,中正平和如大地,内息运转如江河,看似绵绵柔柔,蓄势既久,其力可摧山岳,其韧可断金铁;一门《太白剑法》,乃昔年青莲居士观太白星落九霄之飘逸无羁所创,剑走轻灵,变化莫测,如天外流云,似银河倒卷。此剑若再辅以你华岩寺那身神妙轻功……”
张公目光收转,深深看进陈潜年轻而坚定的眼眸:
“当可如鱼得水,相得益彰!老夫已是墓中枯骨,此等绝学束之高阁殊为可惜。你根骨上乘,心地赤诚,身负国恨家仇,正是传承此道之良材璞玉!”
陈潜一手紧握沉甸甸的朝天剑,一手紧攥温热的秘籍绢册,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热流从丹田涌起,直贯顶门,周身百骸真气激荡!
“张老伯再造之恩!陈潜铭感五内!”
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小子立誓,必竭尽全力参悟此神功,扬此绝艺之威名,凭手中剑掌中气,驱逐元狗,光复大宋山河!粉身碎骨,以报老伯今日之厚赐大恩!”
“好!老夫信得过你!”
张公满意一笑,伸手在陈潜肩头轻轻一拍,那力道雄浑沉凝却又满含慈和,“去吧。前路漫漫,荆棘满途,刀兵四起。唯初心如磐,道义在肩,则……虽千万人,吾往矣!”
话语如金玉之声,在这明月礁岩、惊涛骇浪之中显得格外掷地有声。
陈潜重重点头,珍而重之地将宝剑负于肩后,将秘籍紧贴心口收妥:“老伯放心!陈潜谨记教诲!”
张公微微一笑,清癯的身影在月光下渐渐变得模糊飘渺。
礁岩上轻风微拂,已杳无人迹。
陈潜朝着人影消逝的方向,再次郑重其事,深深叩了三个头。
“老伯……此恩此德,重逾泰山,陈潜……没齿难忘!”
随后,他猛地起身,目光投向客栈方向,足下发力,展开轻功身法,如一道青烟疾射而回。
月光洒在他年轻而刚毅的背影上,仿佛披上了一袭流动的银色战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