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孤馆霜谋缚苍龙(2/2)

她一口气道出了最为关键的第三个消息:“为首者身份尚未查明,但据府中透露的消息,绝非泛泛之辈。”

“白沙站……”陈潜低语,眼神如利剑般投向桌案上那张草图。

陆昆虬髯根根炸起:“他娘的,给老子送菜来了!”

角落那片阴影中,李寒衣一直沉默的身影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无声无息间,她已站到了云朝烟身侧三步之内,这个位置,恰好将她与门之间可能袭来的威胁隔绝开,更形成一个小小的、彼此策应的犄角。

动作快得只在众人视野里留下一道模糊的玄色掠影。

云朝烟感受到那缕寒气的靠近,心头微微一暖,对李寒衣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算是致谢。

旋即目光又投向鹿呦,带着心照不宣的探询:“呦儿妹妹,这秘遣之人的身份线索……”

鹿呦会意,轻轻摇头,脸上笼上凝重阴云:“来人身份极其神秘,府内也只知他们很快要到白沙站。贾千山也急于摸清对方底细,正在秘查。”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罕见的、压抑不住的寒意,眼中有种奇异的光芒闪烁:“然而……武弋临死前癫狂,曾断续吐出过一些词语……‘玄冰’、‘地牢’、‘剑’……”

“剑”字一出,如烟清冷的眼眸蓦地一凝,仿佛冰面被尖锐的冰锥刺破!

她搁在膝前的手掌骤然握紧,指尖深深扣入掌心!那冰封般的面容下似乎有一道无形裂痕瞬间蔓延开。

杨展武锐利的目光瞬间刺向鹿呦,带着无声的惊问。剑?天山……难道是……?

“最奇怪的,”鹿呦没立刻解释那个“剑”字,语调中透出更深的疑虑,“归化堂内重地深处……确有一座绝密的水牢。那里……似乎囚禁着一个人!一个用剑的人!”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重锤:

“那人……似乎曾是名动天下的天山派前任掌门白鹤的女儿——白无瑕!”

“白无瑕?”

饶是以陈麟的定力,眼中也豁然爆出一抹不可置信的精芒,虎躯一震,手中粗陶杯盏里的茶水被这骤然的震动泼出几点,溅在桌案上洇开深色水渍。

“天山白无瑕?”杨展武霍然抬头,冷峻的面容终于裂开惊愕的痕迹,眼神如利矢破空。

盘石头张了张嘴,连愤怒都忘了发作,茫然看着瞬间变了脸色的众人:“谁?无瑕?哪路好汉?”这个名字对蓝峒汉子太过陌生。

陆昆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出狠厉而灼热的光芒,胡茬虬张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声如破锣:“天山白无瑕?!好哇!管他娘的玄冰归化还是贺兰雪,既然这狗屁牢笼还关着人,那就去砸了它!救一个和救两个没分别!”

他喘着粗气,胸中那腔暴烈再次沸腾起来。

陈潜的目光如同穿透雾障的寒星,从桌上那张简陋的草图猛然抬起,笔直地投向鹿呦。

“剑”、“白无瑕”、“地牢”——这三个词在他脑中瞬息间碰撞、组合、推演!

鹿呦与他对视,眼神锐利,用力点头确认自己所言非虚!

她飞快补充关键信息:“地牢位置极深,在归化堂总坛地下构造的幽暗最深处,通道复杂曲折如迷宫,入口隐蔽,寻常人根本踏足不到!更兼有铁闸、玄冰教布下的歹毒机关无数!”

她语速极快,“连府内许多资历深的爪牙也只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却根本不知如何进去,也没人进去过!只有武弋的亲信……”

她声音陡然一顿,猛地咬住了下唇,懊恼一闪而过。

陈麟眼中精光一敛,瞬间捕捉到那丝停顿的关键:“亲信如何?武弋的亲信是否还在?”

“武弋……已被我们毙杀。他身边两个最为心腹的爪牙,在道山亭……”

鹿呦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无奈,“当时就毙命于陈大哥剑下。”

线索就此中断!

仿佛一把能破开死局的神兵骤然触及大门,却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发现锁眼已被永远焊死!

室内的空气如同骤然凝固的铁水,沉重得几乎无法呼吸。方才燃起的希望之光,顷刻被这冰冷而残酷的现实狠狠掐灭!

“所以……”

陈麟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荡,将这口冰寒的铁腥气沉入腹中,虎目中的光芒如同历经淬火的钢铁,愈发凝聚、锐利、坚不可摧!“我们当前有两条路。”

他的声音沉稳得如同定海神针,清晰而有力地钉入这沉滞压抑的气氛之中。

“一、强攻白沙站,狙杀临安秘遣的高手,断蒙铁罕一臂!破其剿杀之谋!此乃围魏救赵!”

他大手往桌案上草图中那点着白沙站的位置重重一拍!桌几上的杯盖都被震得跳了一下。

“二、潜入归化堂地宫,找到水牢!先救白姑娘,再寻阿篱!”

他的目光如同沉凝万钧的铁锚,深深扫过每一双此刻因极致的压力而绷紧到极限的眼睛。

这两个选择,无论哪一条,皆是荆棘血路,九死一生!

室内的灯火仿佛被这沉重的抉择压得更黯淡了些,跳跃着,发出奄奄一息的光。

窗缝外灌入的秋风,呜咽声愈发凄厉。

这方小小的雅室,像一座被怒海狂涛包围的孤岛,巨大的危机如墨般浸透周遭,悬于每个人心头。

“白沙站!”陆昆双眼陡然赤红,低吼出声,声如破锣,震得房梁似乎都在颤响,他猛地往前一踏,“直娘贼!擒贼先擒王!剁了临安来的杂碎!让贾千山那老狗知道知道,老子的虬龙鞭不是吃素的!”

他胸中憋着那股几乎爆炸的狂躁劲终于找到了最硬的靶子,只恨不得立刻撕杀一场。

盘石头,低吼着附和:“对!白沙站!干翻那群狗日的!砸碎了他们的筋骨!”

“白沙。”一个冰冷、清晰、毫无波澜的语声,如同淬过寒潭的铁针,骤然刺入陆昆与盘石头暴躁的低吼声中。声音来自墙角那片最深沉的阴影。

是李寒衣开口了。她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移到了陈麟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环抱的双臂垂了下来,右手虚搭在那柄幽寒匕首吞没处的腰侧玄布上。

没有人看清她是如何移动的。她说话时,眼睛并没有看任何人,仿佛是在对这幽室里无形的风诉说。

但那不容置疑的决定意味,随着那两个字瞬间冻结了所有的争辩。如同冰原上横亘的一道无底深渊,再狂暴的奔马撞上去也会粉身碎骨。

陆昆和盘石头那高涨的声势被她简简单单两个字一撞,陡然窒住。

盘石头像被掐住脖子的鸡,鼓胀的脸色僵在一种不上不下的愕然。

陆昆那双环眼凶光乍现,虬髯根根竖起,猛兽被挑衅般朝李寒衣投去一道几乎要吃人的眼神!

“寒衣寨主!”陆昆声音低沉,如同野兽磨牙,“白沙站是关隘!截杀临安来人,掐他狗日的咽喉!去那龟壳地牢钻耗子洞?你……!”

李寒衣终于微微侧过头。仅仅是眼波一转,那深潭般的眸子冰冷地锁住陆昆。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但那一瞬间的凝视,却比最森寒的刀锋还要摄人心魄!如同被最深沉的冰渊凝冻,又如同被一条盘踞千年的寒毒龙蛇盯住!

陆昆被她目光刺中,后背不由自主地腾起一股寒气,后面那半句质问竟硬生生噎在了喉咙里,脸色憋得酱紫,胸脯剧烈起伏。

“陆昆!”陈麟低沉浑厚的嗓音如同洪钟,在逼仄的斗室里震荡开来,瞬间压下了所有可能崩裂的火气。

他并未呵斥,只是一声名字,却带着无形的重压,让陆昆胸口翻涌的狂躁气息猛地一滞,不得不转头望向他。

虎目如电,扫过盘石头同样不甘又迷茫的脸庞,陈麟的声音沉凝如铁锤夯击岩石:

“白无瑕姑娘身陷绝狱,近在咫尺!昔日司马堡主未能援手于天山,抱恨终身!今日若闻其讯而弃之不顾,我等愧对此心,愧对逝者!”

每一个字都如同沉重的铁块掷地有声,带着撼动魂魄的决绝。

“至于白沙站——”

陈麟目光转向陈潜、鹿呦、杨展武,最后落在李寒衣那张如冰封万载的侧脸上,“确是要冲!临安秘遣高手入闽,岂非正是天赐良机?”

他的眼底,骤然点燃了一簇令人心神震颤的光焰,那是深谋,也是豪烈的斗志!

“强攻地牢,无异撼动泰山!行此路,必以雷霆手段,更要佯攻白沙——引玄冰主力虎视眈眈扑向城外——此乃虚张声势、攻其所必救之策!”

陈麟的大手猛地拍在地图白沙站的标记之上!仿佛要将那个小点碾碎!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虚攻白沙为引饵,实取城内水牢!”

“好!”杨展武眼中精光暴闪,如同黑夜炸裂的冷电,当先沉沉开口,干脆利落。

鹿呦眼中也爆出决然与钦佩的光芒,重重点头。

陈麟的目光已如指挥千军万马的利剑,直刺李寒衣。

“李寨主!如烟姑娘!”陈麟的声音斩钉截铁,“破牢救人之任,交与你们!”字字如铁,不容置疑,“以你们之锋芒,以无声破铁壁!另需一人精熟机关秘术、临敌机智者随行策应!……”

他的目光在云朝烟和鹿呦之间迅速移动权衡。

“我去!”未等陈麟点名,云朝烟已一步踏出!

她苍白清减的面容上,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悲怆的光芒,声音清亮得如同出鞘的玉剑:“无瑕姐姐身陷囹圄,我云朝烟岂能袖手?纵使龙潭虎穴,当与寒衣姐姐同闯!”

陈麟目光扫过云朝烟眼底那份不容置辩的决绝,重重点头!他立刻转向盘石头和陆昆:“石头兄弟,陆昆兄弟!白沙站乃是饵钩!更是绞肉场!能否撕开归化堂与玄冰教部署,为寒衣、朝烟制造时机,全看你们这一锤!”

陆昆猛吸一口气,胸膛如风箱般鼓起,双目因极度兴奋而赤红如血!压抑半日的烈烈战意在他体内如岩浆奔涌,几乎要将这副硬朗的皮囊撕裂!

盘石头亦是低吼一声,腰后那柄厚重柴刀刀柄上的粗布被他攥得簌簌发响!

“大哥放心!”陆昆声音嘶哑,却又豪烈冲天,“让那些狗东西看看,风雷堡这条鞭子,够不够抽碎他们的骨头!”

盘石头喉咙里滚出意义不明的咆哮,重重点头,如同愤怒的巨兽在叩击獠牙。

“杨旗使!”陈麟的目光最后落在杨展武身上,“城内外信讯传递,策应两边进退时机,牵制蒲府外卫——此乃神机门看家本领!重中之重!”

杨展武挺直身躯,冷硬的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唯有眼中寒芒一闪,无声抱拳。那姿态,已将千言万语尽数封入冰封的沉默之下。

陈麟虎目猛地扫过所有人!

“潜弟!”他低喝,目光落在陈潜身上。方才决策之际一直沉默如渊的身影终于抬起头,眼中倒映着灯火,炽热如铁水。

“随我压阵!居中策应!白沙站若有倾覆之险,便是你我出手之时!”

“好!”陈潜沉声应道,眼中寒芒如剑般凝聚。

他转过头,投向角落里那道玄暗孤冷的身影——李寒衣。

“李寨主,”他的声音沉静而锐利,如同出鞘古剑的锋鸣,“那归化堂地牢必定深如九幽,更甚蛇窟。务必当心!”

李寒衣沉默不语。对于提醒和关切,她似乎向来无动于衷。

只是那玄衣之下的脊骨仿佛微微挺直了一线,如同孤峰傲雪,映着窗外透入的最后一缕惨淡天光。

窗外,风声骤然加剧!如同万千厉鬼在摇撼这福州城的根基,尖啸凄厉!

沉厚的云层彻底遮没了天光,整座城被一种死寂而绝望的黑暗提前吞噬。

沙—— 沙——

细碎而密集的轻响悄然划过瓦片。窗棂缝隙间,几点冰晶悄然飘落。

霜!深秋第一场寒霜,已无声无息地将杀机冻结在福州城每一寸森冷的砖石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