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夜色里的小庄(2/2)

她也笑道:“不都是你们几个捣乱?”

他忙问:“你炸这么多知了猴,老伯不说你费油?”

“他说啥呀,又不是天天费,谁家过年还不吃顿饺子?”她小声说:“人老了,啥事都想开了,他啥都不说了,啥也不管了,消消停停过一天是一天多好,还管啥呢。”

肖民就笑道:“那次忆苦思甜饭,想起来就忍不住笑,真是滑稽透了。”

她也笑着说:“都是你们几个上劲,要叫我,真不敢。”

肖民笑道:“你说成年连一回肉都吃不上,都是红薯尽肚子饱,油腥气儿都没有,他还有脸让吃忆苦思甜饭,真不知他咋想的,正事不干,这些闲的蛋疼的事儿,他干着有劲着呢,他咋脸恁大呀。”

脸之大,一锅煮不下。

脸之大,能做一桌菜呀!

那是林多上台后,要树树自己的威信,要让大家知道知道他的存在。就又是开忆苦思甜会,又是要大家吃忆苦思甜饭。

那天后晌,何顺木楞着脸说:回去交代一下,今儿后晌大家下工了,别在家里吃饭,都拿上碗筷,到饲养园儿吃饭。

小伙子一听,都兴奋了,乱嚷嚷说:乖的儿呀,咋舍得开恩了!烙油馍!擀面条!怼一回!

抵脑(头儿的意思,又有骂人的意思),割二斤肉,弄一锅面条好好煊煊!

真是,轻易不舍得,弄一回让大家尽肚子饱!

不中,以后定下规矩,一个月来一回,要不两个月来一回也中!反正豆烂在锅里,又没糟蹋,大家还热闹热。

何顺不耐烦道:美死你嘞!那库里就留了一仓麦,种罢麦,还有多少?都吃吃,遇到上工程,重去各家收?那你们还不骂死我!

他咕哝道:人家叫吃忆苦思甜饭嘞,真鸭子……他不说了。

何顺其实也看不惯林多,对林多有抵触情绪。只是他不敢表现出来:毕竟林多官大一级压着他嘞。

何顺是跟着王树干起来的,他自然对王树有感情。王树倒台了,他觉得应该让吴治上去:吴治都在大队混了十几年了,干上副支书也好几年了。他们都是一起共事儿的伙计,他原本就和副支书吴治走得近,吴治这次要是上去了,他也能跟着沾点光,也能混到大队里。

因为吴治私下曾跟他说过:我要上去了,就把你弄到大队里。那意思自然是要何顺给他拉点选票。

哪知道公社放着现成的不用,把个沉寂了多年的林多拉出来。还说林多觉悟高,真是笑话。

他会弄球啥?何顺对那林多有点厌烦。

沃日,还当让美美气气吃一顿呢,半天是喝菜汤呀,喝那干球!一听说是吃忆苦思甜饭,大家便泄了气,开始抱怨。

咱美美气气吃一顿,就说吃的是忆苦思甜饭,他知道?有人天真地出主意。

何顺不耐烦道:说恁多废话有啥用?人家叫咱咋着咱咋着妥了。

胳膊拧不过大腿,心里再不服气,嘴上也不能表达出来。

大家见他板了脸,不再瞎胡说,免得吃怼呱。领了活儿,干活儿去了。

到了下工回来,人人都拿着碗筷,来饲养园儿聚头。

那些“敲锅锤儿”们,一手拿碗,一手拿筷,咣咣咣敲着,一路喊着:吃忆苦思甜饭喽!吃忆苦思甜饭喽!

来到饲养园儿,大锅早已支了起来,下面呼呼呼烧着火。

保管问何顺:这得挖几碗面?

何顺没奈何道:将就弄一碗算了,要弄得老稠,人家该说咱胡弄,不听话对抗了,是吃大锅饭了。

叫驴就过来说:不错不错,瞪眼汤嘛,弄老稠那成捞饭了,叫上头知道,该说老叔的事儿了,走走走,盐,五料这没事,省得你拿不住,赶紧去拿来一做成,喝了可回家啦,不中再吃点。

他便跟着保管去仓库了。

这货跟着保管来到仓库,趁着保管去挖面,他用自己的碗悄悄去油缸里舀了一碗油,端着就出来了。到那锅边,一下倒进锅里,还把碗在锅里涮了涮,这才偷笑着去一边闲聊去了。

一大锅水,弄些菜叶倒里面,再搅一碗面糊,俗话叫:瞪眼稀。吃食堂饭后期,每天顿顿都是这饭食。能把人喝得眼窝多深,肋巴扇多高。不知不觉中,身上的肉就没了。

不过,偶尔喝一次,那就是闹着玩了。这么多人,只当热闹。

管它稀不稀,管它是啥味,喝一碗走球!

这锅饭做成,原以为一股子土腥气(那菜叶都是胡赖洗了洗),一股子淡菜味(都是菜园里弄来的老菜叶黄菜叶烂菜叶),哪里想到是一碗油香气直扑鼻子的油茶!把肚里的馋虫都惊动了。

乖得得儿呀,这喝着真滑溜,真顺口也真利口。那菜叶也煮的烂,都不用费牙,灌老鼠洞一样,咚咚咚就下去了。

原本就是俗话说的:一个猪不吃糠,两个猪吃着香。

怪美,喝!拾的麦磨的面,还嫌弃啥!喝到肚里先不饥再说。

三十六条计,吃了是便宜。肚子还怕盛东西不成?

这满碗的油星子,到肚里它不润肠?

喝!大家悄悄传话。

皮带扣松松,喝!

喝不到喉咙眼不算喝家儿!

喝!喝!喝……

喝个球嘞!勺子都刮住锅底了!

叫驴用勺子刺啦刺啦刮着锅底,说:谁喝恁多?也不拼对拼对,我才喝了三碗,可没球了!

恨的何顺骂着他说:三碗还老少!你准备喝一百碗嘞?

那最起码再喝两碗吧,喝一回还不让喝饱?他故意用勺子刮锅底,刮得刺耳响。

就是呀,这稀汤寡水儿的,还不让喝饱?

啥球都没费,就费点柴禾,再来一锅!有人喊道。

再来一锅!再来一锅!几个人敲着空碗叫。

气得何顺咬着牙说:都是饿死鬼托生的,真不知丢人几个钱买一个,吃个忆苦思甜饭都能吃打锅!

那你叫吃一回不让吃饱?去谁家喝个水人家也让喝饱呀,这是啥?和水有啥两样?让喝饱嘛,再来一锅!听那口气,是快憋不住了。

何顺骂道:都爬走,爬走!一个个都是敲锅锤儿,上辈子就没吃过饭!走,爬回家去!想吃,回去自己做!

他其实也快憋不住了。

沃日,八百年不起伙,起一回让吃个半拉半……走走走,走吧,没扯呼了……

这些小伙子出来饲养园儿,再也憋不住,像驴笑天儿一样,仰着脖子好笑一阵。笑得满街里都是笑声。

直到听见何顺又是气又是笑的说着:沃日,你说这些货们,吃个忆苦思甜饭吃打锅,让人知道,丢人不丢人!从饲养园里出来。

大家这才哈哈笑着散开了。

……

烟柳咯咯笑道:“你们的肚子也真大,说喝打锅就喝打锅。”

“上上劲,多喝两三碗,谁不能?”肖民笑道。他心里说:扭扭脸,一泡尿就出来了。

可怜的小庄人,因为几滴油,把忆苦思甜饭吃了个精打光。

肖民知道谁家也不比谁家强,他还是担心道:“别为吃点这,让老伯说你,那多不好意思。”

她坚持说:“没事的,他不说。”

她又说:“我前几天才去买了几斤肥肉,炼了一盆油,够吃好些天呢。”

“那好吧,过几天想吃了,咱再去逮。”他说:“我走吧?”

她意思了一下,说:“那你走吧。”把他送到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这才轻轻拴上门回来。

这是迄今为止,她记得最清楚的第三个人的脚步声。

三个人的脚步声,给了他三种不同的感受:一个叫她伤心,不忍再听;一个叫她害怕,听见就想发狂;一个叫她听了心里很舒服,觉得开心的事儿来了。